第5章：狭小的世界
黄玉茹终究拗不过李逸的坚持。见他起身时脚步稳当，脸色也比昨日红润许多，她犹豫片刻，终于从木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衫，细细抚平上面的褶皱，递给他时仍不放心地叮嘱：“就在附近转一转，正午日头毒，早点回来。若是渴了，就去街口陈记买杯凉茶，阿妈给你留了两毫子在这里。”
李逸接过衣服，指尖触到肩线处细密的针脚——那是母亲前几日熬夜补的，针脚比以往整齐了些，却依然能看出手工的痕迹。他低声应了，将两枚微温的硬币塞进裤袋，轻轻带上门，踏入了唐楼幽暗的楼梯间。
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“吱呀”轻响，每一级台阶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，边缘处缺损的木茬像岁月的齿痕。转角堆放着邻居的旧煤炉和空油桶，墙上贴着泛黄的“万金油”广告，油墨已褪成浅灰。行至三楼，张婶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：“阿茹啊，阿逸醒了？可得看紧些，近来楼下总有些生面孔晃荡，莫让孩子撞见……”
李逸脚步微顿，将这话记在心里，继续轻步下行。到了一楼，守门的王伯正歪在藤椅里抽旱烟，见他便眯眼笑了，招手道：“阿逸大好了？前几日烧得滚烫，可把你阿妈急得团团转。”
“劳王伯挂心了。”李逸微笑回应，语气自然。原主的记忆里，这位老人常替他们收信，偶尔会偷偷塞给原主一颗裹着彩纸的糖块。
王伯咂咂烟嘴，朝门外努了努：“出去透口气？莫往西边去，那儿拆旧楼，灰大，不安全。”
“晓得了，多谢王伯。”
迈出唐楼大门，阳光顷刻涌了上来，刺得李逸眯起眼。他站在石阶上，第一次真切地凝视一九七〇年的香江街景——没有日后鳞次栉比的摩天楼，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河，眼前的一切却蒸腾着扑面而来的烟火气。
街道不宽，青石板铺就，裂缝处探出茸茸青苔。一侧是低矮的铺面，木招牌上用红漆写着“士多”“裁缝”“跌打”，偶有一两家悬着简单的霓虹灯牌，昏黄地闪着“食”“茶”二字。另一侧停着几辆人力车，车夫穿着粗布短褂，靠在车杆上打盹。时有汽车驶过，喇叭声尖锐，惊起路边麻雀一片。
空气里混杂着咸腥的海产味、烧腊店的油香，以及远处飘来的淡淡煤烟。耳边更是热闹：卖鱼蛋的小贩推着铁皮车，铃铛“叮铃”作响，拖长调子吆喝“鱼蛋——热辣辣——”；商铺收音机里淌出婉转的粤剧；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追逐跑过，笑声清脆，夹杂着嬉闹的粤语。
李逸缓步前行，目光细细扫过周遭。于他而言，这狭窄街巷并非单纯的市井，而是窥探这个时代的第一扇窗。
士多店门口，老板正与一顾客争得面红耳赤，手指用力戳着报纸上的股市版：“我早话过！‘置地’唔买得！英资近来动作多多，边个知佢会唔会跌？”
那顾客不服：“你识乜嘢？昨日远东交易所，有人一嘢扫咗十万股！实涨噶！”
李逸心头一动。置地集团……他确有印象，七〇年前后因英资运作股价确有波动，但随之因政策调整迅速回落。这两个寻常百姓的争执，恰恰折射出此时股市的信息混沌与盲目跟风——而这，正是他可趁之机。
行至王伯提及的茶餐厅，红漆招牌写着“发记”，门口塑料帘子被风吹得“哗啦”作响。李逸掀帘而入，一股混合着奶茶香与牛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餐厅狭小，摆着六张掉漆的铁皮桌。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，扇叶积了薄灰。临窗位坐着两个西装男子，似是公司职员，正低声交谈。
“听讲未？九龙要起新码头，怡和行想摞个project。”
“怡和？佢哋唔系已经揸手咗上环码头？想独食啊？”
“人哋系英资喔，我哋呢啲打工仔，得个睇字。”
李逸拣了角落位子坐下，系白围裙的伙计即刻上前，一口流利粤语：“后生仔，食咩？云吞面？菠萝油？”
“一碗云吞面，一杯冻奶茶。”李逸语气平静。记忆中，原主极少来此，唯有母亲偶尔拿到工钱，才会带他来吃一碗鲜虾云吞面。
伙计唱喏离去。李逸凝神继续听那二人交谈，他们转而抱怨民生，说唐楼租金月月涨，工钱却不见多。
“再系咁落去，唯有搬去新界咯。”
“新界？鬼咁远，返工要行成个钟……”
李逸端起送来的冻奶茶，浅啜一口。茶味醇厚，带些许苦涩，是这时代特有的味道。心下却飞速盘算：九龙建码头、租金腾贵、英资扩张……这些碎片信息，正拼凑出香港未来的发展轨迹——城市化加速，地产、航运必将炙手可热，而英资势力，短期内仍将笼罩这片土地。
云吞面很快上桌。云吞皮薄馅满，汤清葱翠，香气扑鼻。李逸慢慢吃着，目光掠过墙上粉笔写的价目：云吞面三毫，菠萝油两毫，冻奶茶两毫五……物价与记忆中的一九七〇年吻合，也让他对父亲可能留下的“一万两千港币”有了更具体的概念——这笔钱在此刻不算小数，但若想启动计划，仍是杯水车薪。
付账离店，日头已近中天，光线明晃晃刺眼。他抬头望向半山，富豪宅邸的琉璃瓦顶在绿荫间隐约可见，与眼前的市井棚户判若云泥。
那是李家的方向。
李逸眼神微沉，却未久驻。他转身走向唐楼，步履较出门时更为坚定。这一趟市井之行，他不仅触摸到一九七〇年香港的真实脉搏，更捕捉到关键讯息——股市的盲动、英资的布局、地产的潜流。这一切让他愈发确信，前路可期。
而今首要之事，是找到父亲遗下的那笔钱。他依稀记得，原主曾提过一个上锁的木箱，就藏在家中某个角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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