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父亲的木箱
日头西斜，把唐楼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映在那些斑驳的青石板路上，给这条破旧的街巷镀上了一层古老的金色。李逸推开了那扇吱吱作响的木门，一进屋就看到昏黄的煤油灯已经亮起。灯下，黄玉茹正弯着腰，借着微弱的光线缝补一件男士衬衫，针线在布料上来回穿梭，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听到门响，她赶紧抬起头，放下手中的活儿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？太阳都快下山了。凉茶买回来了吗？”她语气里满是关心，还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买回来了，在楼下茶馆门口喝的，王伯还多给了我一把冰糖。”李逸接过妈妈递来的、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毛巾，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。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妈妈的肩膀，落到了房间最里面的角落。
那里，两个盖着褪色蓝布的木箱安静地躺在杂物的阴影下。大的那个，小的那个，木头的纹理早被岁月抹去，表面的漆也斑驳不堪，但边角却被磨得发亮，像是被手无数次摸过。这是他记忆里，父亲李正航留下的东西。以前，妈妈总是不让他靠近。
黄玉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眼神突然暗淡下来，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。她走过去，轻轻摸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，粗糙的布面让她手指微颤。“这是你爸以前……从那边带来的，就这两个箱子。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，也没别的什么了。你小时候总吵着要看，我没让你看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。
“妈，”李逸的声音轻柔，却透着坚定，“我现在想看看。”
他知道，这两个木箱里藏着的，绝不仅仅是几件旧衣服。他模糊的记忆中，父亲深夜对着木箱发呆的情景不止一次出现过，有时还会小心翼翼地锁上。箱子里，一定藏有秘密。
黄玉茹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坚持。她看了看儿子那坚定而沉静的眼神，和以往的不同，透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。她终于点了点头，弯腰，有些吃力地掀开了那块厚重的蓝布。“想看就看吧，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，都是些老古董了。”
灰尘在光线中飘舞。木箱的全貌露了出来。大的那个箱子只是用一根粗糙的麻绳绑着；小的那个箱子上，却装着一个老式的黄铜锁扣，锁芯周围都是铜锈，显然已经很久没打开了。
李逸蹲下身，先解开了大木箱上的麻绳。箱盖一打开，陈旧的布料和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里面正如妈妈所说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男士旧衬衫和长裤，布料是廉价的粗棉，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很厉害，一件灰色的羊毛背心上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——这正是他记忆中，父亲病中常穿的那件。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衣物，指尖拂过那些磨损的地方，仿佛触碰到了父亲那艰苦的岁月。在衣服的最底层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壳封面——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，边角已经卷起，纸张泛着深黄色。
“这是你爸以前在李家船行工作时记的工作笔记，”黄玉茹在一旁轻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怀旧，“他那时候很认真，什么都记下来。后来……离开那里后，这笔记本就收起来了，再没见他翻过。”
李逸把笔记本轻轻放在一边，目光转向那个带着黄铜锁的小木箱。锁是老式的弹子锁，结构简单，但钥匙孔很小，里面积满了灰尘。他用手掂了掂，箱子沉甸甸的，里面装的肯定不是衣服。
“这个箱子，有钥匙吗？”他抬头问道。
黄玉茹摇了摇头，脸上闪过一丝困惑：“没有。你爸从来没给我钥匙。以前我问起，他只说里面是些没用的旧物件，锁着免得占地方，也免得你小时候乱翻。”
李逸没有再问。他的指尖轻轻摸过那冰凉而粗糙的锁身，脑筋飞快地转着。他以前参与过一个古董收藏的并购项目，专门研究过各种老式锁具，这种黄铜弹子锁对他来说并不难开。他的目光扫过妈妈做针线活的篮子，里面的缝衣针在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“妈，给我一根最细最韧的针。”
他先拿起那一叠照片。最上面的几张，是爸爸年轻时候的独照，穿着虽然有点旧但很精神的西装，站在挂着“李氏船运”牌子的公司门口，一脸的意气风发；还有一些是他和几个年轻同事在码头边的合影，背后是巨大的货轮和吊车；还有一张是他和妈妈的合影，妈妈穿着件素雅的浅蓝色旗袍，笑得温温柔柔的，爸爸站在她旁边，笑得眉眼弯弯，和记忆里那个被病痛和贫穷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人完全两样。
李逸一张张地翻着，翻到最后一张。他突然停住了。这是一张全家福，背景是半山上的李家大宅的花园，中间坐着个面容严肃、头发花白的老人，周围是一群衣着光鲜的人。爸爸李正航穿着西装，却一个人站在最边上，脸色紧绷，看起来很疏远。这张照片显然是爸爸被家族赶出去之前最后的样子。
李逸轻轻地把照片放在报纸上，心情有点复杂。然后，他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已经很旧了，封口是用火漆封的，现在已经裂开了，上面什么字都没有。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，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心里。
一叠叠整整齐齐的港币掉了出来。大部分是十元和二十元的，还有几张五十元的，都是崭新的，但有一种放了很久的味道。李逸默默地数了一遍，抬头看着妈妈，声音平静但有点颤抖：“妈，这是一万两千块港币。”
“一……一万两千块？”黄玉茹倒吸一口冷气，赶紧用手捂住嘴，眼睛瞪得老大，一脸的震惊和困惑，“你爸……他……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？我们那时候……连看病的钱都……”她的声音哑了，思绪飘回到了那些艰难的日子。丈夫躺在病床上，家里一贫如洗，怎么可能悄没声地存下这么多钱？
李逸心里也是一团谜。他把港币小心地放回信封，然后拿起了箱子里的那几本笔记本。这些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有力的大字写着“日记”，是爸爸的笔迹。他翻开最早的一本，里面的字迹工整，前面主要是船运公司的业务、航线、货物往来，偶尔提一下和英资洋行的打交道，字里行间能看出爸爸的严谨和雄心。李逸快速地翻着，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——爸爸被赶出家族，可能不只是因为和爷爷大吵了一架，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秘密。
“阿逸，这些钱……”黄玉茹的声音还在发抖，她看着那个装着港币的信封，眼神复杂，既有震惊，又有不解，可能还有点被隐瞒的委屈。他们母子受了那么多苦，丈夫却……
李逸把信封郑重地放到妈妈颤抖的手里，语气坚定：“妈，这是爸爸留给我们的。以后你保管。但是，相信我，这只是个开始。以后，我们会有比这多十倍、百倍的钱，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，比任何人都好。”
黄玉茹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，指尖冰凉，但眼眶却红了。她看着箱子里这些尘封的往事，又看着眼前这个好像一夜之间长大的儿子，那沉稳的眼神、坚定的语气，让她慌乱的心找到了一点安慰。也许，这个家，真的会因为儿子的改变而变得不一样了。
李逸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日记，指尖轻轻滑过封面上那熟悉的字迹。在昏黄的灯光下，日记本的皮质封面泛着柔和的光。他知道，爸爸留下的，不仅仅是这笔钱和一些旧照片。这些日记里，可能藏着通往未来的钥匙，藏着能让他在1970年的香港站稳脚跟，甚至改变命运的信息。真相，就在这些沉默的纸页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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