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家一枝花”的名号,早已随着门前那条小河的水,淌遍了赵家庄的每一寸田埂,甚至传到了邻村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农村,还没有太多娱乐活动,乡邻们的生活就围绕着土地、庄稼和家长里短展开。王娇颖偏偏占全了让人羡慕的地方——不仅生得好看,皮肤是那种常年被水汽滋养出的瓷白,柳叶眉弯如新月,笑起来时颊边会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;性子还沉稳,放学回家从不跟别家丫头疯跑,要么帮母亲喂猪洗衣,把猪食桶刷得比自家饭碗还干净,猪食里的野菜都切得整整齐齐;要么躲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看书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,连笔尖都像是镀了层光。她的成绩单常年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土墙上,红勾勾连成一片,比年画还招人待见。有次乡里的干部来检查村小教学,看到她的成绩单,特意夸了句:“这丫头是块读书的料,可得好好培养。”
没人知道,此刻被众人悄悄夸赞的姑娘,多年前曾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不点,怯生生的,见了生人就躲。赵飞翔坐在自家新建的洋楼门廊上,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,烟盒是最便宜的“红双喜”,还是上次跟包工头去城里办事时人家送的,他舍不得抽,只偶尔拿出来闻闻味道。他望着王娇颖提着豆腐远去的背影,浅蓝色的布衫在薄雾里若隐若现,忽然就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的场景。
那年他刚小学毕业,家里条件不好,弟弟妹妹还在上学,母亲又常年咳嗽,实在拿不出钱供他读初中。爷爷心疼他,带着他去王家串亲戚,想让他跟王家的叔伯学做木工,将来能混口饭吃。刚迈进王家吱呀作响的木门,就见个穿碎花袄的小丫头怯生生躲在她母亲身后,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,像受惊的小鹿。那丫头约莫六七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辫子上系着红色的绸带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。见他看过来,那丫头赶紧往母亲怀里缩了缩,连鼻尖都埋了进去,只留下半截红通通的耳朵。
爷爷拄着拐杖笑,用烟锅指了指她:“丫头,叫飞翔哥。”
她抿着嘴不吭声,耳根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,连脖子都染上了粉晕,手指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,布料都被她抓得皱了起来。
王娇颖的母亲笑着打圆场:“这孩子怕生,别吓着她。”说着,从兜里摸出块糖,塞到她手里,“快给飞翔哥问好。”
那丫头拿着糖,犹豫了半天,才细若蚊呐地喊了声:“飞翔哥。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说完就把头埋得更深了。
赵飞翔当时正处于半大孩子的叛逆期,觉得跟小丫头说话没意思,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,就跟着爷爷去看王家的木工房了。可不知怎的,那个躲在母亲身后、耳根发红的小丫头,却像颗种子,悄悄落在了他心里。后来每次路过王家,他都会下意识地往院里瞟一眼,希望能再见到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,可大多时候都只能看到王家的烟囱冒着烟,或是听到院子里传来的猪叫声。
那时的赵飞翔绝不会想到,这个躲在大人身后的小丫头,将来会成为自己的妻子。他比王娇颖大五岁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着爷爷串门、兜里揣着炒黄豆的半大孩子。如今家里盖起了全村第一栋二层洋楼,红砖墙是他特意从县城拉来的耐火砖,每一块都经过他的挑选,表面光滑,颜色均匀,刷上白灰后,在一众土坯房里格外扎眼;白塑钢窗是托人从上海捎来的,比村里常见的木格窗亮堂多了,连玻璃都是双层的,隔音得很,下雨天再也听不到雨点打在窗上的“噼里啪啦”声。院子里停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,是去年赚了钱后买的二手车,车头的标志在薄雾里闪着光,别说村里,就连乡里的书记都还坐着老旧的吉普,每次见到他的车,都会笑着打招呼:“飞翔,又去城里办事啊?”
可每次看到王娇颖,他心里还是会泛起些说不清道的涟漪——她走路时腰背挺直的模样,像田埂上的芦苇,有风也不弯;看书时专注的眼神,连窗外的麻雀飞过去都没察觉;甚至她跟人说话时轻柔的语调,都像江南的烟雨,悄无声息地漫进了他心里,挠得人痒痒的。有次他去村小给弟弟送东西,正好撞见王娇颖在教室外背书,阳光洒在她身上,她的嘴唇轻轻动着,声音清脆,像山涧的泉水。他站在远处看了好久,直到上课铃响,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河埠头的议论还在继续,王二婶捶着衣服叹道:“就是不知道哪家有福气,能娶到这枝花。我家那小子天天蹲在村口等,就为了看娇颖一眼,怕是连边都摸不着。”她的儿子比王娇颖大两岁,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,人很老实,就是性子木讷,见了王娇颖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赵飞翔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廊的木柱,那是他亲手选的杉木,纹理紧实,是从山里拉来的好料。他知道,村里惦记王娇颖的小伙子能从村头的老槐树排到村尾的打谷场,有家里开小卖部的,日子过得宽裕;有在镇上当民办教师的,吃公家饭,体面;还有在砖窑厂当工头的,力气大,能挣钱。个个都比他这个“泥腿子”看着体面——他初中没毕业就去城里打工,在工地上搬砖、和泥、绑钢筋,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纸,身上总带着股水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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