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的夏天，江南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个世界掀翻。日头刚爬过东边的老樟树，金色的阳光就泼洒在王家院坝的青石板上，把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晰可见。王娇颖攥着那封印着“地区财会中专”字样的录取通知书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，眼泪“啪嗒啪嗒”掉在烫金的校名上，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，又很快被燥热的空气蒸干。
这是赵家庄自打新中国成立以来，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姑娘。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麻雀，扑棱着掠过门前的小河，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。王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铜制的烟锅点得飞快，烟丝“滋滋”地燃着，灰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他头顶，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衬得有些模糊。他平日里总皱着的眉头此刻舒展开了，嘴角的纹路抑制不住地往上扬，连抽旱烟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。
前院的石磨旁早已围满了乡邻，连邻村的李婶都挎着没洗完的菜篮赶了过来。王二婶扒着院墙，大着嗓门喊：“他王家大哥，真是好福气！娇颖这丫头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，比咱们这些刨土疙瘩的强百倍！”李婶挤到跟前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录取通知书的封皮，指尖划过烫金的字迹，啧啧赞叹：“这纸摸着就金贵，咱们赵家庄总算出了个‘女秀才’，以后王家可就风光了！”
人群里有人羡慕，也有人悄悄嘀咕。村东头的张屠户叼着烟卷，斜着眼睛说：“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？将来还不是要嫁人，能当饭吃？”这话刚出口，就被王二婶瞪了回去：“你懂个啥？娇颖将来在城里当会计，一个月工资顶你杀两头猪，比你家小子在砖窑厂干活体面多了！”张屠户撇撇嘴，没再吭声，却也忍不住往王娇颖那边瞟了两眼。
王娇颖的母亲红着眼圈，从屋里抱出一床新缝的棉被，被面是她攒了半年布票买的粉白格子布，针脚细密得像蜜蜂筑巢。“去了城里可不能冻着，”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，把棉被往王娇颖怀里塞，“这被里子絮了新棉花，暖得很，晚上盖着能梦见家。”说着又往王娇颖口袋里塞了个蓝布包，里面是二十块钱和五斤粮票，“省着点花，食堂的菜贵，不够了就给家里写信，妈给你寄。”
王娇颖抱着棉被，鼻尖一酸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知道这床棉被的分量——母亲为了攒布票，去年冬天都没舍得买新棉袄，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过了一冬。“妈，我不要这么多钱，您留着给爸买烟，给您抓药。”她把布包往回推。
“拿着！”母亲的语气不容置疑，又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纸包，“这里面是晒干的金银花，泡水喝能败火，读书累了就多喝点。”
中专在地区市里，离赵家庄有四十多里路，中间要转一趟班车。报到那天，王父特意跟村支书借了辆永久牌自行车，车把上绑着红绸带，是村支书嫁女儿时剩下的，图个喜庆。车后座绑着铺盖卷和装着衣物的木箱，用粗麻绳捆了三道，结结实实的。王娇颖坐在后座上，双手轻轻抓着父亲的衣角，看着两旁的稻田渐渐变成低矮的砖房，又慢慢换成了三层高的楼房，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，又紧张又期待。
路过县城的百货大楼时，她忍不住抬头看——玻璃橱窗擦得锃亮，里面摆着时髦的连衣裙，领口缀着蕾丝花边，还有柜台里的钢笔闪着亮闪闪的光，笔帽上的“英雄”二字格外醒目。那是她以前只在课本插图里见过的景象，此刻真实地摆在眼前，让她看得有些出神。“爸，城里真热闹。”她轻声说。
王父蹬着自行车，喘着气笑：“等你毕了业，就能在城里扎根了，以后天天能看见这些。”
报到手续是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里办的。墙面上的爬山虎郁郁葱葱，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，像铺了层绿毯子。负责登记的老师戴着黑框眼镜，看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分数，推了推眼镜笑着对王父说：“您家姑娘分数考得高，是咱们班的第一名，还是全区的探花呢。”
王父连连摆手，脸上却难掩骄傲：“都是老师教得好，孩子笨，以后还得劳烦您多费心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布包，里面是自家种的花生，往老师手里塞，“不值钱的东西，老师您尝尝鲜。”
老师笑着推辞了：“大叔您太客气了，教书育人是我们的本分，您放心，我们肯定好好教。”
王娇颖被分到了302宿舍，同住的还有三个姑娘：来自县城的李娟，穿着的确良衬衫，头发梳得油亮；来自山区的张梅，皮肤黝黑，说话带着口音；还有来自乡镇的刘芳，性格开朗，一见面就热情地帮她铺床。“娇颖，你这被子真好看，”刘芳摸着被面的格子图案，“我妈给我缝的是蓝布被面，土得很。”
王娇颖笑了笑：“我妈手巧，缝了半个月呢。”
开学第一课，教《基础会计》的老教授拿着算盘走进教室，红木算盘在讲台上“啪”地一放，声音清脆得镇住了满教室的窃窃私语。老教授头发花白，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胸前别着支钢笔，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。“财会是细活，一分一厘都不能错。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，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像串急促的鼓点，震得人耳朵发麻，“你们手里的算盘，算的是账，更是良心。将来你们管着公家的钱、私人的账，要是算错了一笔，可能就毁了一个家、一个厂，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？”
教室里鸦雀无声，连掉根针都能听见。王娇颖立刻挺直腰背，双手放在膝上，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课本上，“会计基础”四个字被照得格外清晰，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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