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的日子，像江南春末的河水般平缓而温润，没有惊涛骇浪，却在日复一日的流淌里，浸满了烟火气的暖意。王娇颖依旧在县供销社当会计，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，她就踩着露水推开红墙洋楼的木门，推出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——是赵飞翔去年用第一笔工程款给她买的，车把上缠着她亲手织的蓝白条纹绒线，握在手里暖融融的。
七点二十分准时出村，沿着青石板路往利水县骑，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，总能碰到卖早点的张大爷。“娇颖上班去啊？要不要来根油条？”张大爷的油条炸得金黄酥脆，油香能飘出半条街。“张大爷，来两根，再要碗豆浆。”王娇颖停下车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，热气腾腾的豆浆装在粗瓷碗里，她小心地放在车筐的布袋里，那是赵母缝的，垫了棉絮，能保好一阵子温。
八点整，她准时坐在供销社二楼的会计工位前。工位靠窗，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，是赵飞翔从工地附近的山坡上挖来的，说“好养活，能给你挡挡太阳”。春天风暖，窗外的梧桐花簌簌落下，淡紫色的花瓣偶尔飘进窗里，落在摊开的账本上；秋天风凉，金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，能看见远处利水县中学的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。日子规律得像办公桌上的台钟，指针滴答作响，却从不乏味。
供销社的工作不算繁重，核心是“三账一接待”：登记商品进出账、核算月度盈亏账、核对库存清册账，偶尔还要到一楼柜台帮着接待顾客。王娇颖性子沉稳，做什么都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劲儿。账本是她亲手装订的，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，数字清秀如她的人，连一个小数点都不会错半分。记账用的钢笔是赵飞翔送的那支英雄牌，笔帽磨得发亮，她总说“用惯了，换别的笔算不清账”。
有次新来的同事李晓燕算错了化肥的进价，把每吨一百八十元写成了一百零八元，整整差了七十二元，要是按这个价格出库，供销社得亏上一笔。李晓燕急得快哭了，趴在柜台上翻凭证，额头全是汗。王娇颖正好下楼交报表，见她慌张的模样，主动拿起账本核对：“别急，从上个月的进货单开始查，一笔笔对。”
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，指尖在算盘上噼啪作响，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。从上午十点查到中午十二点，终于在第三本凭证里找到了问题——李晓燕把进货单上的“180”看成了“108”。“找到了，你看这里。”王娇颖指着凭证上的数字，语气温和，“以后算完账多核对一遍，或者用算盘再打一次，就不容易错了。”
这事传到主任老陈耳朵里，周一的例会上特意表扬了她：“娇颖同志责任心强，做事踏实细致，大家要向她学习！咱们供销社的账，就得是这样的‘铁账’！”同事们纷纷朝她看过来，李晓燕红着脸给她递了块水果糖：“王姐，谢谢你，以后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学。”王娇颖笑着收下糖，放进抽屉里——那是她给赵飞翔留的，他总说工地上嘴馋，想吃点甜的。
每天下午五点，下班铃声准时响起。王娇颖收拾好账本，锁进铁皮柜，骑着自行车往菜市场去。她的车筐里总放着个小本子，记着家里缺的东西：赵父爱吃的韭菜、赵母要的红糖、赵飞翔念叨的五花肉。卖菜的王婶跟她熟了，每次都给她留最新鲜的菜：“娇颖，今天的黄瓜刚摘的，脆得很，给飞翔炒着吃正好。”“谢谢王婶。”她笑着接过黄瓜，指尖捏着嫩绿的瓜蒂，能感受到水分的饱满。
回到家放下菜，她就钻进厨房忙碌。灶台是赵飞翔特意给她改建的，加了个抽油烟机，不用再被油烟呛得流泪。赵飞翔的施工队经常在周边乡镇干活，有时候一周才能回来一次，就算在家，也常常因为工地上的突发情况忙到深夜。但不管他多晚回来，红墙洋楼的客厅总亮着一盏灯，餐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——她把菜放在保温罩里，那是供销社发的福利，蓝白相间的搪瓷罩子，能把温度锁到后半夜。
有次赵飞翔承接了邻镇中心小学的教学楼翻新工程，为了赶在开学前完工，连续三天没回家。第四天深夜他终于回来了，推开家门时，身上沾着水泥灰和油漆味，累得连换鞋的力气都没有，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，眉头还皱着，像是在梦里都在操心工程。王娇颖刚哄赵母睡下，听见动静走出来，看见他疲惫的模样，眼眶一热。
她没有叫醒他，只是从卧室拿了条厚毯子盖在他身上，又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，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——他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，扎得毛巾沙沙响，眼角的细纹比结婚时深了些。擦完脸，她把他沾满油漆的工作服、磨破袖口的外套都泡在盆里，倒上肥皂粉，用手反复搓揉，油漆渍难洗，她就用牙刷一点点刷，指尖蹭得发红也不在意。
半夜两点多，赵飞翔迷迷糊糊醒来，闻到厨房里飘来淡淡的鸡汤香。他扶着沙发站起来，脚步虚浮地走进厨房，看见王娇颖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青菜，厨房的台灯亮着，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垂在背后的马尾辫松了些，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“你怎么不睡？”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你回来了，给你炖点鸡汤补补。”王娇颖转过身，笑着帮他拍掉肩上的水泥灰，“锅里炖着土鸡，是妈今天刚杀的，还有你爱吃的青菜，马上就能好。”她的指尖触到他后背的衣服，潮乎乎的全是汗，“快去洗个热水澡，我给你找了干净衣服。”
赵飞翔点点头，却没松开她：“让我抱会儿，就一会儿。”他抱着她的腰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，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，心里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。结婚这两年，他拼事业、跑工地，她守着家、管着账，从不说苦，可他知道，她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，比谁都累。“以后我尽量早点回来。”他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愧疚。
“没事，你忙你的，家里有我呢。”王娇颖拍拍他的背，像哄孩子似的，“快去洗澡，不然鸡汤要凉了。”
那碗鸡汤，赵飞翔喝得干干净净，连盆底的葱花都吃了。王娇颖坐在旁边看着他，给他递纸巾，听他说工地上的事：“教学楼的屋顶漏雨，我们得先把旧瓦片全掀了，再铺新的，工人师傅们都熬得眼睛红了……”她安安静静地听着，时不时问一句“安全措施做好了吗？”“师傅们的饭合胃口吗？”，把他说的难题都记在心里，第二天就去供销社买了十斤白糖，让他带给工人师傅们泡水喝。
赵飞翔的事业确实越来越顺。施工队从最初的五十人扩展到一百多人，名字也从“飞翔施工队”改成了“飞翔建筑工程队”，还租了利水县的门面当办公室。业务从利水县的住宅装修，拓展到周边乡镇的厂房建设、学校翻新，甚至接到了县医院的围墙改造项目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先去工地检查进度，再去跟甲方谈细节，中午就在工地吃盒饭，下午还要跑建材市场比价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但不管多忙，他总会抽空给王娇颖打个电话。办公室装了固定电话，他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打过来，哪怕只是说一句“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，工地上要加班”；要是去外地谈业务，他就找公用电话亭，硬币投进去，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，就觉得再远的路都不觉得累。每次从外地回来，他的包里总装着小礼物：去地区开会时买的珍珠发卡，镶着小小的珍珠，正好配她的蓝布衫；去省城谈项目时带的桂花糕，甜而不腻，是她爱吃的口味；甚至去乡下考察时，看见卖手工绣品的，也会买块绣着荷花的手帕，说“你记账时擦手用，干净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