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，拿起账本指着上面的错误：“你看，刘会计把钢筋款少记了四万五，要是一直错下去，咱们的利润就算不清，年底分红都没法算。我去了之后，先把旧账理清楚，再做成本核算，帮你合理避税、优化资金配置，你就能更专心地跑业务、抓工程质量，不用再为这些账头疼。咱们的公司才能越做越大，日子才能越过越好。”
赵飞翔看着妻子认真的眼神，心里既感动又心疼。他知道王娇颖说的是实话，公司确实需要一个专业又靠谱的财务负责人，可他也清楚，管公司财务比在供销社累多了——建筑行业的财务本来就复杂，材料款、工程款、人工费、税费，每一笔都不能错；而且要经常加班，遇到项目结算，可能要忙到深夜；要是跟材料商、税务局打交道出了岔子，还得受气。
“你再想想，别一时冲动。”他握住王娇颖的手，指尖摩挲着她掌心因为常年打算盘磨出的薄茧，“供销社虽然不行了，但说不定以后还有转机，要是你辞职了，想回去都回不去了。万一到了公司觉得累，或者做不好，怎么办？”
“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，不是冲动。”王娇颖笑了笑，伸手帮他抚平皱着的眉头，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，“在供销社这么多年，我最清楚‘守着铁饭碗’的滋味。以前觉得铁饭碗踏实，现在才明白，铁饭碗也会生锈，也会被时代淘汰。你看李姐，干了一辈子，现在担心被裁员，多难受？”
她想起张丽梅的话，又补充道：“张丽梅你还记得吗？她以前胆子比我还小，算错账都能哭半天，现在不也把建材店开得红红火火？现在时代不一样了，不能再抱着过去的想法过日子，得主动去闯，去抓住机会。而且我相信你，也相信我自己，咱们俩一起干，肯定能把公司搞好。”
赵飞翔沉默了许久，目光落在妻子坚定的脸上，又想起这些年她默默付出的模样——他忙工地时，她守着家，把老人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；他遇难题时，她出主意，帮他分析利弊；他累垮时，她端上热汤，默默给他擦汗。这个看似温柔的女人，心里藏着比谁都强的韧劲，一旦做了决定，就不会轻易改变。
他终于点了点头，重重地握了握王娇颖的手，掌心的力量传递着信任：“好，我支持你。只要你想好了，我就陪你一起干。你辞职后，先把公司的旧账理清楚，需要什么人手、什么设备，电脑、打印机、财务软件，尽管跟我说，咱们都配齐。”
王娇颖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像看到了星星：“真的？太好了！我明天就去跟主任说。”
“不急，慢慢来，把手续办清楚。”赵飞翔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，“明天我陪你去供销社，跟主任好好说，别让你为难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王娇颖开始准备离职的事。她先把自己负责的账本整理好，从1984年到1997年，整整十几大本，每一本都记得工工整整，她在最后一页写上“交接完毕”，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，然后把钥匙、印章、票据都归拢好，放在一个铁盒子里。
周五下午，她找白主任谈了自己的想法。白主任正在办公室抽烟，看到她进来，赶紧掐灭烟头，笑着说：“娇颖来了？坐，是不是对账遇到问题了？”
王娇颖坐在椅子上，心里有些忐忑，却还是鼓起勇气说：“白主任，我是来跟您说，我想辞职。”
白主任愣了一下，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辞职？娇颖，你跟我开玩笑呢？好好的怎么要辞职？”
“不是开玩笑，主任，我是认真的。”王娇颖低下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您也知道，供销社现在的情况不好，我想出去试试，帮我爱人打理公司的财务。”
白主任一听就急了，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拉住她的手：“娇颖，你可不能走啊！你是咱们供销社的顶梁柱，账算得又好，人又踏实，你走了我们怎么办？再等等，说不定上面会有新政策，会扶持供销社呢？我已经往上反映了，说咱们供销社是老招牌，不能就这么垮了。”
王娇颖红着眼眶，看着白主任鬓角的白发，心里满是感激。1983年她刚进供销社时，对业务还不太熟悉，是白主任（当时供销社主任还不是白主任，而是老陈主任，当年白主任是供销社会计股的股长）拿着旧账本，手把手教她“有借必有贷，借贷必相等”；她第一次独立对账出错，哭着怕被开除，是白主任帮她兜底，说“年轻人难免犯错，改了就好”。这些恩情，她记了十五年。
“白主任，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她站起身，对着白主任深深鞠了一躬，“但我真的想好了，时代在变，我也想跟着变一变，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。就算以后供销社好起来了，我也会常回来看看您和大家的。”
白主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，知道再留也留不住了，叹了口气，坐回椅子上，手指敲着桌面，沉默了许久。最后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，塞到王娇颖手里：“这是我私人的一点心意，五百块钱，你拿着。出去闯不容易，要是受了委屈，或者做不下去了，就回来看一看，供销社的门永远为你留着。”
王娇颖打开红布包，里面是崭新的五十元纸币，一共十张，叠得整整齐齐。她鼻子一酸，把钱推了回去：“白主任，您的心意我领了，但钱我不能要。您的工资也不高，还要养家里的老人，您留着自己用。以后我肯定常来看您，给您带您爱吃的桃酥。”
走出白主任办公室，同事们都围了上来。李姐拉着她的手，抹着眼泪说：“娇颖，你真要走啊？以后谁帮我核对库存啊？”小陈也红着眼眶：“王姐，我还没学会你那套记账技巧呢，你怎么就走了？”
王娇颖笑着帮李姐擦了擦眼泪：“李姐，库存账我都整理好了，每一页都写了备注，你照着看就行。小陈，我把我的记账笔记留给你，上面有我总结的技巧，你慢慢看，不懂的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笔记本，递给小陈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还有各种记账口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