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深秋，宏升建筑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打转，落在灰蒙蒙的窗玻璃上，更添了几分压抑。赵飞翔把江南市城西工业园厂房项目的合同重重拍在红木会议桌上，三十多页的A3文件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他粗粝的指尖死死按在“垫资30%”的加粗条款上，喉结在干燥的喉咙里滚动了两下，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：“三百二十万的总造价，要先垫近一百万，验收合格才结全款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，只有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，青色的烟蒂浸在浑浊的烟油里，像极了众人此刻的心情。项目部经理李德涛是跟着赵飞翔从施工队起家的老伙计，此刻也忍不住搓着粗糙的手掌叹气：“赵总，不是我们怯场，上回城南小区的尾款刚结清，建材商的账才付完，财务室刚报的账，账户里只剩三十六万八千块。这近五十万的窟窿，咋填啊？”
材料部主任张姐紧跟着开口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公文包的边角：“现在建材商都精得跟猴似的，赊账比登天还难。去年邻县那个施工队，欠了张殿伟八十万钢材款跑路，人家现在见了施工队的人就关门，连口水都不给喝。我上周去问过砂石厂，现款现货都得排队，更别说赊账了。”
赵飞翔的嘴角起了一圈燎泡，红肿得发亮。前几天为了抢这个项目，他连续三晚和甲方代表泡在酒桌上谈判，白的啤的混着灌，嗓子早就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，胃里更是火烧火燎的疼。“这项目不能丢，”他猛地站起身，厚重的皮质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，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，“城西工业园是市里的重点工程，拿下它，咱们就能进市级项目库，以后公家的活儿才能轮得上咱们！”
话虽硬气，他眼底的焦虑却藏不住——开工日期定在半个月后的11月15日，要是凑不齐垫资，不仅煮熟的鸭子飞了，还得按合同赔付10%的违约金，那可是三十二万，足够压垮刚有点起色的宏升建筑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赵飞翔把利水县的建材市场跑了个底朝天。钢材店的张殿伟是个矮胖的中年人，叼着烟卷坐在柜台后，听他说完赊购需求，直接摆了摆手，烟圈从鼻孔里喷出来：“赵总，你人品我信得过，当年你帮我垫钱修仓库的情分我记着。但公司有规定，概不赊账，去年那笔坏账到现在还挂着呢，我这小店经不起折腾。”
水泥厂的李厂长更直接，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装，双手往腰上一叉：“要么现款现货，要么免谈。我这儿一百多号工人等着发工资，总不能让我跟着你冒险吧？”
每一次碰壁，都像一盆冰水浇在赵飞翔头上。他开着那辆半旧的桑塔纳，在利水县的柏油路上来来回回地跑，车窗外的景物从熟悉的街景变成陌生的厂区，可口袋里的合同却像块烫手的山芋。回到公司时，他的衬衫后背能拧出水来，全是急出来的冷汗，连头发丝都粘在了额头上。
王娇颖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晚饭时，她把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推到他面前，汤里还放了几粒冰糖，清热又润喉。“别硬扛，”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，“我去试试跟供应商谈。”
赵飞翔抬眼望她，灯光下，她的眼底带着淡淡的血丝——最近为了整理年度财报，她连着熬了好几个夜，连最喜欢的麻花辫都有些松散了。“你懂建材市场的规矩吗？那些老板个个油盐不进，跟他们讲道理没用。”
“他们不认人情，但认数据。”王娇颖放下筷子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报表，装订得整整齐齐，边角都用透明胶带包好了，“我整理了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数据，营收年均增长22%，1998年四百八十万，1999年六百一十万，今年前十个月已经七百二十万了。所有项目履约率100%，没有一笔逾期付款记录，最长的回款周期都没超过十五天。还有过往项目的验收报告，全是‘优良’等级，这都是咱们的底气。”
赵飞翔拿起报表翻了翻，上面的数字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，红色是营收，蓝色是成本，黑色是利润，柱状图和折线图清晰明了，比会计事务所做的还专业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你试试，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王娇颖特意换上了一身藏蓝色西装——是赵飞翔去年去市里谈项目时给她买的，一千两百块，是她衣柜里最贵重的衣服，专门用于商务谈判。她把报表、验收报告、恒通机械的资质文件、过往的供货合同副本分门别类装在四个牛皮纸文件袋里，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，一目了然。
第一站，她去了最大的钢材供应商张殿伟的店。店面不大，门口堆着几捆钢材，铁锈味扑面而来。张殿伟正趴在柜台上用算盘算账，噼里啪啦的声响里，头都没抬：“赵总没来？赊账免谈。”
王娇颖没急着开口，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，先抽出营收报表，轻轻推到他面前：“张总，您先看看这个。我们公司的增长趋势您看得见，不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小施工队。”她又拿出城南小区的验收报告，指着甲方签字的地方，“您看，这个项目是县住建局的民生工程，甲方评价全是‘优良’，付款从来没拖过超过三天。”
张殿伟的目光落在报表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，烟卷烧到了指尖才猛地回神，赶紧掐灭。王娇颖趁热打铁：“这次城西工业园的甲方是‘恒通机械’，市里的纳税大户，年营收过亿，光厂房建设预算就有两千万，这只是第一期工程。我们需要赊购八十吨螺纹钢，合计二十四万二。您要是愿意，我们可以签补充协议：工程进度到50%时付30%货款，验收后付清尾款，另外给您上浮2%的价格作为资金占用补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