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国公府,死寂。
连日来的阴雨让府邸的青石板都透着一股湿冷的寒气,浸得人骨头发凉。
徐增寿跪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,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深色的金砖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,很快又消失不见。
他不敢抬头,甚至不敢大声呼吸。
祠堂里供奉着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最上方的,便是他父亲,开国第一功臣,中山王徐达。
往日里让他倍感荣耀的姓氏,此刻却化作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李文忠来了。
那个名义上是自己表兄,实则眼高于顶,从不拿正眼瞧自己的曹国公,带着皇帝的圣旨,如同一头闯入羊圈的猛虎,将魏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。
查账。
查人。
查所有与账目和人员有关的往来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徐增寿的心口。
他怕了。
是真的怕了。
仗着自己是魏国公最宠爱的幼子,仗着父亲的赫赫威名,这些年他行事愈发张狂。从最初的小打小闹,到后来利用国公府的名头在外放印子钱,他尝到了权势变现的甜头,胆子也随之喂得越来越肥。
当那些脑满肠肥的盐商找上门时,他几乎没有犹豫。
私盐。
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。
可那雪花般流入自己口袋的银子,那种掌控他人钱袋、进而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,让他彻底沉沦。
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账目用了最隐秘的法子,经手的心腹都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子。他就像一张藏在暗处的蛛网,悄无声息地将财富与人脉吸纳进来,从不显山露水。
可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,一场看似毫不相干的剿匪,竟会牵出一根线头,顺着这根线,一路烧到了南京城,烧到了魏国公府,烧到了他徐四公子的脚下!
不能再等了!
李文忠的手段他清楚得很,再查下去,那些被他用银钱和把柄控制的官员,为了自保,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!
到那时,不光是他,整个魏国公府,父亲一世的英名,都会毁于一旦!
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。
跑!
必须立刻离开南京这个漩涡中心!
徐增寿猛地一咬牙,从地上爬起,踉跄着冲出了祠堂,直奔父亲的书房。
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
年过半百的徐达正对着一幅堪舆图凝神,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分外刺眼。听到急促的脚步声,他眉头微皱,抬起头,正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面色苍白地冲了进来。
“噗通!”
徐增寿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倒在徐达面前,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父亲!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充满了压抑的委屈与不甘。
徐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他放下手中的笔,沉声问道: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!出了什么事?”
“父亲!”徐增寿抬起头,已是满脸泪痕,他双目赤红,死死攥着拳头,“儿子不孝!儿子给您丢人了!”
徐达心中一沉。
“说。”
只有一个字,却带着千军万马的威压。
“儿子……儿子不想再当一个只会躲在您羽翼下的纨绔子弟了!”徐增寿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,“外面的人都说,我徐增寿不过是个靠着父荫的废物!今日曹国公来府上查案,府里的下人看儿子的眼神都变了!他们……他们都在背后议论我,说我只会给家族蒙羞!”
他声泪俱下,将一个备受打击、幡然醒悟的世家子弟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“儿子想去军中!去北平,去边疆!哪怕只是当一个马前卒,儿子也想用自己手里的刀,挣一份军功回来!儿子要让天下人都看看,我徐达的儿子,不是孬种!”
说完,他再次重重叩首,额头已是一片青紫。
徐达沉默了。
他锐利的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激动的脸上,看着他眼中燃烧的“火焰”,心中百感交集。欣慰,酸楚,还有一丝不易察??的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