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假设被推翻，立刻便有新的假设补上。
他的笔尖在草纸上飞速划过，一行行逻辑推演的公式被写下，又被划去。
时间，在极致的专注中悄然流逝。
窗外的更声敲响了两次。
原本毫无头绪的符号海洋，在他的笔下，开始逐渐显露出隐藏在深海之下的真实面貌。
一个名字，一个日期，一笔数额……
当第一个完整的交易记录被成功破译出来时，整个密码体系便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，在他面前轰然瓦解。
不到一个时辰。
当朱高炽将最后一页的内容翻译完毕，他缓缓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他看着草纸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名字与数字，即便是以他两世为人的心性，瞳孔也在此刻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私盐账目！
这上面记录的每一笔，都是一笔笔高额的借贷。
放贷人，是徐增寿。
而借贷人，则是一个个在朝堂之上响当当的名字。从六部郎中，到封疆大吏，林林总总，竟有近百人之多！
账本不仅记录了借贷的数额、高到离谱的利息，更在每一笔款项的后面，用更隐晦的符号，标注了抵押物。
那些所谓的“抵押物”，不是田产地契，而是一桩桩足以让这些官员身败名裂、人头落地的贪腐罪证！
徐增寿，这个看似只是贪婪跋扈的勋贵子弟，竟在暗中，用这种方式，编织了一张覆盖了大明朝堂的巨网！
他以魏国公府为中心，建立了一个庞大无比的地下钱庄，悄无声息地掌控了这近百名官员的经济命脉，更攥住了他们政治生命的咽喉！
朱高炽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收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立刻意识到，这件事的严重性，已经远远超出了区区一个私盐案，甚至超出了广阳侯通敌案的范畴。
这是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毒瘤！
他脑中瞬间闪过李文忠那张还在为“线索断了”而唉声叹气的脸。
不，这件事，绝不能再通过李文忠。
他承受不起这个分量，也处理不了这个烂摊子。
朱高炽没有丝毫犹豫，他将破解后的账本誊抄稿与原件小心地收入怀中，吹熄了油灯。
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己的住处，绕开了所有人的耳目，连夜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宫，疾步而去。
御书房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，一言不发。
他那双曾扫平天下群雄的眼睛，此刻死死地盯着御案上那本被翻译过来的账本。
烛火在他的眼眸深处跳动，映出的是一片血色的风暴。
他布满老茧的手，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骨节咯咯作响。
一股磅礴的杀气，从他身上弥漫开来，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骤降了数分。
勃然大怒！
然而，这份滔天的怒火在燃烧到极致之后，却诡异地开始平息。
朱元璋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，落在了下方那个小小的、恭敬肃立的身影上。
他眼中的怒火与杀机，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、更为炽热的情绪所取代。
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的眼神！
狂喜！
一种抑制不住的、发自内心的狂喜！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，笑声越来越大，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御书房的放声大笑，充满了铁血的霸气与无尽的快意！
这哪里是破了一桩私盐案？
这哪里是揪出了一个地下钱庄？
这分明是他的好圣孙，亲手为他朱元璋，送上了一柄可以钳制群臣、整顿吏治的绝世凶器！
更是一把能瞬间充盈他那干瘪内帑的黄金钥匙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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