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早朝。
金色的晨光穿透奉天殿的雕花窗格,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凝滞如冰的诡异气氛。
文武百官垂首肃立,往日里低声的交谈与问候消失不见,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终于,死寂被一道清亮的嗓音划破。
专管纠察弹劾的御史大夫袁焕,手持笏板,自队列中昂然走出。他的身后,数名言官紧随其后,个个面容肃穆,眼神中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。
他们齐齐跪倒在地,矛头直指昨日那场震动南京城的查抄大案。
“启奏陛下!”
袁焕的声音洪亮而悲愤,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。
“臣等弹劾锦衣卫昨日查抄‘四海通’商号一案,于法无据!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仿佛要用声音砸开这朝堂的沉闷。
“广阳侯纵有罪过,自有三法司会审,国法裁决!然‘四海通’乃在册经营之合法商号,其东家遍布江南,牵连甚广。锦衣卫不经审判,不循法度,便悍然抄没其所有产业,此等行径,与拦路劫财的强盗何异?!”
这番话说得“义正言辞”,殿内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目露赞同之色。
袁焕见状,情绪愈发激昂,他高举笏板,声泪俱下。
“陛下!此举一开,天下商贾将人人自危,不知何时祸从天降!长此以往,商路断绝,人心惶惶,必将动摇我大明国本!恳请陛下降旨,将所抄没之不义之财悉数发还,以安商心,以正国法!”
“恳请陛下,以安商心,以正国法!”
他身后的言官们齐声附和,哭声震天,一时间,奉天殿内竟充满了悲壮的气氛。
龙椅之上,朱元璋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,面沉似水。
他那双看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睛,此刻正烦躁地扫视着底下跪着的一片“忠臣”。
钱是到手了,国库瞬间充盈,解了他的燃眉之急。可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帽子一旦扣下来,终究是个天大的麻烦。
他可以杀人,可以抄家,但他不能公然践踏自己亲手建立的法度。
“妖言惑众!”
朱元璋嘴上怒斥了一句,声音却不复往日的雷霆之威。他心中清楚,袁焕这群人虽然讨厌,但他们抓到的,确实是一个程序上的漏洞。
他烦躁地挥了挥手,宣布退朝。
回到御书房,那股憋闷之气依旧萦绕在胸口。朱元璋扯了扯龙袍的领口,一把将桌案上的几本奏章扫落在地。
“来人!急召燕王世子入宫!”
不多时,朱高炽那圆滚滚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御书房门口。
他看着一地狼藉的奏章,又看了看龙椅上那个满脸烦闷、仿佛一头困兽般的皇爷爷,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紧张。
他只是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他九岁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与笃定。
“皇爷爷不必忧心。”
朱高炽的声音清脆而平静,仿佛一股清泉,瞬间冲淡了书房内的燥热。
“孙儿早已料到此节。”
说着,他从宽大的袖袍中,从容不迫地取出了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,双手呈了上去。
“皇爷爷请看,这是孙儿从‘四海通’一处无人知晓的秘密仓库中,找到的船只出海记录。”
朱元璋狐疑地接过,扯开油布,展开那份厚厚的卷宗。
卷宗的纸张带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和陈旧墨迹的味道,上面用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出海的日期、船只、货物,以及……目的地。
当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些从未听闻、明显位于大明海疆之外的地名时,他那紧锁的眉头,开始一寸寸地舒展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