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正式入主天津卫的第二天,天色未明。
晨曦的微光刚刚刺破海港的薄雾,指挥使钱万山便已站在国公府的书房外,身影被拉得细长,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仓皇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几卷厚重的账册,那泛黄的纸张边缘已经起毛,仿佛承载着足以压垮一个人的重量。他的眼眶深陷,两团浓重的乌青挂在下面,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。
“殿下啊!”
门一开,钱万山几乎是扑了进来,带着哭腔的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您可算是来了!您是不知道,咱们天津卫的日子,过得有多苦啊!”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完全不顾自己从三品指挥使的官身,颤抖的双手将那几本账册高高举过头顶,然后重重地摊在朱高炽面前的地板上。
一股陈腐的霉味混杂着墨迹的淡香,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殿下您看!”
钱万山的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上,那指尖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咱们天津卫的府库,早就空了!别说今年的新账,就连去岁、大前岁的陈年烂账,都平不上啊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利,充满了绝望。
“卫所里,五千六百七十二名弟兄,足足有六个月没见到一文钱的军饷了!家里的婆娘孩子都快揭不开锅,前些日子,有几个兵卒的娃饿得实在受不了,去啃树皮,把满嘴都扎破了!现在军营里人心惶惶,再这么下去,不用等鞑子打过来,弟兄们自己就要哗变了啊!”
“还有!”
他猛地翻过一页,指着一笔格外刺目的记录。
“前几年为了支援辽东战事,咱们卫所奉命筹粮,向北平布政使司,以官府的名义借了五十万石粮食!五十万石啊!这笔账,至今分文未还!北平那边派人来催过三次,利滚利的,怕是已经滚成了一个咱们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天文数字了!”
钱万山说到这里,再也绷不住,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当着新主子的面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起来。
“林林总总算下来,咱们天津卫的总亏空,何止百万两白银!殿下,这……这就是个天大的窟窿,是个无底洞啊!您可得为我们这些苦哈哈做主啊!”
书房内,一片死寂。
只有钱万山的抽泣声在回荡。
朱高炽端坐于主位之上,小小的身躯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。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,没有丝毫波澜,眼神平静地落在那些杂乱的账目上。
他的手指,在紫檀木的扶手上,有一下,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,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这哪里是什么亏空。
他心中一片清明。
这分明是那位远在南京紫禁城里的皇爷爷,朱元璋,在自己临行前,亲手为他挖下的一个惊天巨坑。
一个考验。
一个筛选。
若是连眼前这个烂摊子都收拾不了,若是被这区区百万两的亏空就吓破了胆,那自己头顶上这“蓟国公”的爵位,也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皇爷爷要看的,不是自己如何去填补这个窟C窿,而是要看自己,有没有能力,在这片废墟之上,凭空建起一座金山。
“钱指挥使。”
朱高炽终于开口,声音稚嫩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。
“起来吧。”
钱万山一愣,抬起泪眼婆娑的脸,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本公知道了。”
朱高炽淡淡说道。
“账册留下,你先回去安抚军心。告诉弟兄们,最多十日,拖欠的军饷,本公会一文不少地补给他们。”
“暂且宽心,本公自有办法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,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。
钱万山彻底懵了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苦水,设想了无数种这位小国公或震惊、或愤怒、或束手无策的反应,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。
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