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静到令人心慌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在对上朱高炽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,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那不像是一个九岁孩子的眼神,那里面藏着的是洞悉一切的沉稳与算计。
他浑浑噩噩地被人扶了出去,直到走出府门,被清晨的冷风一吹,才打了个激灵。
十天?
补发半年的军饷?
这位小国公,莫不是在说梦话?
书房内,朱高炽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他看着外面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,脑海中属于后世的庞大知识库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,推演着一个又一个破局之法。
傍晚时分,华灯未上。
朱高炽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子弟的棉布衣衫,脸上刻意抹了些灰,显得不那么扎眼。他只带了侍卫长张三,从国公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。
白日里就一片萧条的天津卫,到了夜晚,更是万籁俱寂。
街道上连个鬼影都看不到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,远远地传来,敲得人心发慌。
两人避开主路,专挑那些偏僻的巷子走。
张三紧紧跟在朱高炽身后,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。他完全不明白,自家这位小主子,放着府里的山珍海味不吃,为何非要跑到这荒凉的地方来。
朱高炽却目标明确,径直朝着城外一处极为隐蔽的入海口走去。
那地方,在官方的地图上,甚至都没有标注。
越是靠近,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是古怪。
一股浓郁的海水咸腥味扑面而来,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香料气息。
那不是寻常百姓家用的花椒大料,而是一种更馥郁、更具有穿透力的味道。是远渡重洋而来的苏木、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、是足以让权贵们一掷千金的违禁品特有的味道。
朱高炽的脚步停在了一处土坡后。
张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瞬间倒吸一口凉气。
只见坡下,那处本该是荒滩的隐秘港湾里,此刻竟是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!
一个完全由私人搭建的简陋码头上,停靠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海船。无数赤着上身的脚夫,如同工蚁一般,正扛着沉重的麻袋和木箱,在船与岸之间来回穿梭。
船来船往,吆喝声、号子声、车轮滚滚声,交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喧嚣。
这里,与几里之外死寂的官办天津港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一个在明。
一个在暗。
一个凋敝衰败。
一个生机勃勃。
朱高炽的眼中,闪过一抹锐利的光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,在这官方贸易早已名存实亡的天津卫,竟存在着一个规模如此庞大、完全不受官府控制的地下走私网络!
那些被严令禁止出海的船只,在这里汇集。
那些被层层盘剥的财富,在这里流通。
那些官方记录中“不存在”的货物,在这里装卸。
朱高炽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弧度。
他瞬间就明白了天津卫那百万亏空的真正根源。
不是因为穷。
恰恰相反,是因为这里太富有了。只不过,所有的财富,都流进了这些见不得光的地下渠道,没有一文钱,能落入官府的府库。
钱万山看不到,是因为他不敢看,也不配看。
而皇爷爷朱元璋,或许早已洞悉一切,却故意留着这个脓包,等着自己来亲手戳破。
朱高炽的目光,如同猎鹰锁定了猎物。
他看着下方那片繁忙的港湾,看到的不是罪恶,而是一座尚未开采的金矿。
那百万两的亏空,有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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