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国都城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。傍晚时分还只是零星小雨，到了深夜，竟成了倾盆之势，狂风卷着雨帘，狠狠砸在泽秀书院的青瓦上，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巨响，像是要把这简陋的小院掀翻。
柳云烟被屋顶的漏雨声惊醒时，书案上的烛火已经被漏下的雨水打湿了大半。她慌忙爬起来，用木桶、陶罐去接屋顶渗下的雨水，可雨水太急，顺着椽子缝隙往下淌，很快就把墙角的书册浸湿了大半——那是她手抄的诗集，还有孩子们的课业本。
“糟了。”柳云烟急得直跺脚，这屋顶本就年久失修，之前只补过几次小缝隙，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暴雨。她想找梯子爬上屋顶修补，可院子里的梯子被狂风刮倒在墙角，她一个人根本扶不起来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雨水越漏越凶。
就在她手足无措时，院门口突然传来“吱呀”一声响，一道熟悉的身影顶着暴雨冲了进来。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，虽被雨水淋得半湿，却依旧身姿挺拔，正是慕容砚——此刻他眼底没有嗜血时的猩红，只有温润的担忧，显然是温和人格占了主导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慕容砚快步走进屋，见满地都是接雨的容器，书册被浸湿了大半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，“屋顶漏了？”
“嗯，雨太大，之前补的缝隙撑不住了。”柳云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又急又慌，“梯子倒了，我一个人扶不起来，再这么漏下去，孩子们的课业本都要毁了。”
慕容砚没多话，转身走到院子里，弯腰扶起被刮倒的木梯。狂风还在卷着雨丝，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，却稳稳地把梯子靠在了屋檐下。“你在下面递工具，我上去补。”他回头对柳云烟说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可靠。
柳云烟连忙找出修补屋顶用的茅草、黄泥和木槌，递到梯子旁。慕容砚踩着梯子往上爬，每爬一步，梯子就晃一下，柳云烟看得心惊胆战，忍不住叮嘱：“你慢点，小心滑倒！”
“放心。”慕容砚的声音从屋顶传来，带着几分安抚。他蹲在屋顶上，掀开几片松动的青瓦，将茅草塞进缝隙里，再用黄泥仔细糊好。暴雨打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头发和衣袍都淋得湿透，贴在身上，却丝毫没影响他的动作，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又快又稳。
柳云烟站在梯子下，仰头看着他的身影。昏黄的烛火从屋里透出来，映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，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峻，只剩下专注的温柔。她想起上一章两人在柴房的激烈冲突，想起自己怒斥他“为皇权包庇罪恶”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——眼前这个为了帮她修屋顶，甘愿被暴雨淋透的人，似乎和那个销毁卷宗的嗜血人格，又不完全是同一个。
“递块新瓦上来。”慕容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柳云烟连忙拿起一块备用的青瓦，递到他手边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，冰凉的，带着雨水的温度，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，却见慕容砚接过瓦时，轻轻说了句：“小心手，别被瓦边划伤。”
她心里一动，抬头看他，正好对上他低头看来的目光。烛火映在他眼底，像盛着细碎的星光，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。她连忙移开视线，假装整理手里的工具，脸颊却悄悄热了起来。
两人配合着修补了半个时辰，屋顶的漏雨终于渐渐停了。慕容砚从梯子上下来时，浑身已经湿透，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晕开一片深色。
柳云烟赶紧拉他进屋，拿出自己的干帕子递过去：“快擦擦，别着凉了。”她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，泡了两杯姜茶，端到他面前，“喝点姜茶暖暖身子，你后背的伤口还没好，可不能淋雨。”
慕容砚接过姜茶，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，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。他看着屋角被雨水浸湿的书册，又看了看柳云烟忙碌的身影——她正小心翼翼地把湿书册摊开，放在小火炉边烘干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珍宝。
“你好像很在意这些书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柳云烟回头笑了笑：“这些都是孩子们的心血，还有我抄的诗。对我来说，都很重要。”她拿起一本被烘干了大半的诗集，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写着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，眼神渐渐变得悠远，“这诗里写的江南，和我家乡很像。”
“你的家乡？”慕容砚放下姜茶，眼神里带着好奇。他之前问过她的来历，她总是含糊其辞，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乡。
“嗯，在很远的地方。”柳云烟坐在他对面，捧着温热的姜茶，慢慢说起了现代的江南，“那里没有皇权纷争，没有阴谋杀戮。春天的时候，小桥流水边都是盛开的桃花，乌篷船在河里慢慢划，船娘会唱着软软的歌谣。夏天有接天的莲叶，秋天会飘着桂花的香气，冬天虽然冷，却有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怀念，像是在描绘一幅鲜活的画卷。慕容砚静静地听着，眼底的温柔越来越浓——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地方，没有刀光剑影，没有尔虞我诈，只有桃花、乌篷船和糖炒栗子，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母妃的故事里，听过的“世外桃源”。
“那里的人，都像你教的孩子一样，过得很安稳吗？”他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柳云烟点头，眼神亮了起来，“大家不用怕被暗害，不用为了生存小心翼翼。孩子们可以安心读书，不用因为家里穷就失去机会。就算遇到困难，也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，就像……就像你今天来帮我修屋顶一样。”
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，却让慕容砚的心里泛起一阵涟漪。他看着柳云烟眼底的憧憬，想起自己在深宫和烟雨阁的日子，想起那些杀戮与算计，忽然觉得她描绘的江南，像一束光，照进了他早已习惯黑暗的世界。
他端起姜茶，喝了一口，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，暖了身子，也暖了心。沉默了片刻，他看着柳云烟的眼睛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：“若有机会，想去看看。”
柳云烟猛地抬头，对上他温柔的目光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她没想到，这个身处皇权漩涡、有着双重人格的二皇子，会对她描述的现代江南，流露出这样真切的向往。暴雨还在窗外肆虐，屋内的小火炉却烧得正旺，姜茶的热气袅袅升起，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那一刻，之前因销毁卷宗产生的信任裂痕，似乎在这雨夜的江南叙语里，悄悄被抚平了些许。柳云烟看着慕容砚眼底的温柔，忽然觉得，或许这个复杂的男人，也藏着对安稳与光明的渴望，就像她描绘的江南一样，就像她创办泽秀书院的初衷一样。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，月光透过云层，洒在书院的青瓦上，映出一片淡淡的银光。屋内的烛火摇曳，照着两人相视而坐的身影，空气中弥漫着姜茶的暖意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，在这雨夜悄然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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