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国早朝的钟声撞过九遍时,太极殿内已肃静如潭。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,衣袂摩擦的轻响混着檀香,在巍峨的殿宇间沉沉浮动。龙椅上的寅帝捻着玉扳指,目光扫过阶下众人,最后落在左侧首位的大皇子慕容瑾身上,语气平淡:“众卿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“父皇,儿臣有本启奏。”慕容瑾上前一步,躬身出列,锦袍上的蟒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抬眸时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右侧的二皇子慕容砚,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弧度,“近日民间有流言,城西泽秀书院教授的内容异于常法,竟教唆孩童议论朝政、质疑礼法,恐有‘妖言惑众’之嫌,扰得民心浮动,还请父皇明察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起了些微骚动。泽秀书院虽只开了半年,却因专收贫困子弟、柳云烟授课新奇,在京城小有声名。不少官员家中子弟也曾去听过几堂课,知晓那先生讲的多是圣贤书里的处世道理,并未逾矩。
寅帝眉头微蹙,指尖的玉扳指顿了顿:“哦?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确凿。”慕容瑾从袖中取出几张纸,递呈给内侍,“这是儿臣派人从书院附近听来的学生言语记录,其中有孩童说‘君者当以民为本,而非重赋苛役’,还有说‘律法当护弱而非庇强’——此等言论,分明是在煽动民心,质疑朝廷法度,不是妖言惑众是什么?”
内侍将纸呈到寅帝面前,寅帝扫了几眼,脸色沉了几分。他虽励精图治,却最忌民间议论朝政,尤其是借孩童之口传播异论,若任其发展,恐生祸乱。
“二皇子,”寅帝忽然开口,目光转向慕容砚,“你久在民间查探,可知这泽秀书院的底细?”
慕容砚正立在原地,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气质温润,闻言上前躬身:“回父皇,儿臣略知一二。泽秀书院的先生柳云烟,虽来历不明,却通诗书、明事理。臣曾乔装去过书院,见她授课多讲《论语》《孟子》中的仁政之道,所谓‘以民为本’,本就是圣贤所言,何来‘妖言’之说?”
他语气平和,字句却条理清晰,抬眸时,眼底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:“至于学生所言‘律法护弱’,不过是孩童听了先生讲‘恻隐之心’后的直白感悟,并非教唆质疑法度。大皇子所呈记录,多是断章取义,截取孩童只言片语,便扣上‘妖言惑众’的帽子,未免太过牵强。”
慕容瑾脸色一沉:“二弟怎知是断章取义?难不成你日日守在书院,连孩童说的每句话都听得真切?”他刻意加重“日日守在书院”几字,暗示慕容砚与柳云烟过从甚密。
殿内官员的目光顿时聚焦在慕容砚身上。谁都知道二皇子慕容砚性子冷淡,向来不与朝臣私交,更遑论关注一家民间书院。如今他不仅为柳云烟辩护,还对书院内情了如指掌,难免引人遐想。
慕容砚却似未听出他话中深意,依旧温润道:“臣只是偶去书院,见柳先生教的是正途学问,学生们虽贫寒却知礼懂事,绝非大皇子所言‘扰民心’。若仅凭几句孩童稚语便查抄书院,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,也让百姓觉得朝廷容不下直言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寅帝:“父皇,如今边境安稳,民生渐丰,正需广开民智,让百姓知礼懂法。泽秀书院收的是无力读书的贫家子,教的是圣贤之道,实为利国利民之举,还请父皇明鉴,勿信流言。”
寅帝看着慕容砚,眸色深了深。他素来知道这个二儿子心思深沉,行事稳妥,却从未见他为一个民间女子、一家小小书院如此据理力争,甚至不惜与大皇子当庭辩驳。那份不自觉流露的维护之意,太过明显。
“二皇子倒是对这柳先生颇为上心。”寅帝语气听不出喜怒,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,“不过,空口无凭,既有人举报,便不能不查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,“慕容砚,朕命你即刻带人去泽秀书院核查,若真如你所言是流言,便还柳云烟清白;若确有妖言惑众之举,即刻查封书院,将人带回审问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慕容砚躬身领旨,垂在身侧的手却几不可查地紧了紧。他知道,刚才的辩护已然暴露了自己对柳云烟的在意,父皇那道审视的目光,便是最好的证明。
慕容瑾见目的达成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,却依旧躬身道:“父皇英明。儿臣也是担心民心不稳,并非针对二弟,还望二弟勿怪。”
慕容砚未接话,只是淡淡颔首,退回原位。殿内的气氛渐渐沉寂,寅帝又处理了几件政务,便宣布退朝。
官员们陆续退出太极殿,慕容瑾故意放慢脚步,与慕容砚并肩而行,压低声音道:“二弟,那柳云烟究竟有何魔力,竟让你在朝堂上如此维护?小心过犹不及,惹父皇疑心。”
慕容砚侧眸看他,温润的神色淡了几分,语气清冷:“大皇子与其关心臣,不如管好自己的人,别再做些断章取义、搬弄是非的事。”说罢,便加快脚步,径直走出宫门。
慕容瑾望着他的背影,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阴鸷。他本就想借书院之事打压慕容砚——近来父皇对二弟愈发器重,若能借柳云烟之事让父皇猜忌他,便是再好不过。如今看来,第一步已然成功。
宫门外的马车旁,暗卫见慕容砚出来,连忙上前躬身:“主子,现在去泽秀书院吗?”
慕容砚抬手按了按眉心,刚才在朝堂上刻意维持的温润褪去几分,眼底闪过一丝疲惫。他知道,父皇的猜忌一旦生出,便如藤蔓般难以拔除。这次去书院核查,既是证明柳云烟清白的机会,也是父皇对他的试探。
“备车,去泽秀书院。”慕容砚沉声道,踏上马车时,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柳云烟苍白的脸,还有她手中那块刻着水乡图的木牌。他握紧了拳,无论如何,都不能让她出事。
马车缓缓驶离皇宫,朝着城西的方向而去。车厢内,慕容砚闭目沉思,想着朝堂上的博弈,想着柳云烟的安危,还有那块神秘的水乡图——他总觉得,这一切背后,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复杂的秘密。而他对柳云烟的在意,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,超出了自己的掌控。
(活动时间:10月01日到10月0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