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哐当声里,易中河迷迷糊糊撞进梦乡。再睁眼时,天已大亮,硬座硌红的脊背提醒他——该下车了。
揉着发懵的脑袋,他扯了扯褪色的军装:“同志,到哪了?”斜对角的中山装男人抬眼笑:“快进京了!您也是来办事的?”
“可不嘛,头回进京城。”易中河搓搓手。
乘务员扯着嗓子喊了两遍“京城站到了”,人群便潮水般涌下去。站在车站广场,他望着灰砖房、无轨电车和穿蓝布衫的人流,恍若掉进老电影——没有高楼,却满街都是热乎气儿。
问了三回路,他攥着地址摸到人民武装部。门口老太太见他军装,硬要领他进去:“同志,您坐这儿填表格。”
女干事接过退役证明,扫了眼眼睛一亮:“您分配去肉联厂当驾驶员,赵厂长特意交代过!”
出了门没半小时,肉联厂门口,保卫科同志领来个黑瘦中年人。“连长!”易中河眼眶一热——赵德阳,当年朝鲜战场上给他塞过冻馒头的后勤老领导!
“你这小子,后勤修车修出名堂,倒先我一步杀回京城了?”赵德阳拍他肩头,笑出满脸褶子。
易中河扛着军被笑骂:“这不是怕您忘了我么!”
晨光里,两人并肩往厂区走,身后飘来肉联厂的酱香味儿——这日子,踏实!
赵德阳攥着易中河的手腕直晃,眉梢都快飞起来:“政委的电报我看了三遍!特意把你塞给我当驾驶员——你在部队拉弹药迎炮弹的本事,留在前线是给首长保驾,来我这儿是给肉联厂‘守粮袋’,我求之不得!”
易中河笑着拍他手背:“连长,我在朝鲜开了六年运输车,早腻了天天跑山路。来地方给您搭把手,既能使上手艺,还能帮您收拾车队的烂摊子——这不双赢?”
这话戳中赵德阳的痛处。最近肉联厂车队净出娄子:上回运活猪从张家口回来,半道遭土匪截道,司机腿被打穿,保卫干事肋骨断俩;今夏运冻肉,小王技术糙,连人带车栽进护城河,车头泡得只剩框架。六个驾驶员折了俩,剩下三个里,除了队长于大勇,俩新手开市区都跟踩棉花似的。
“走,先办手续!”赵德阳拽着他往办公楼走,路过车间时还喊了一嗓子,“大伙儿瞧见没?这是咱车队新来的‘技术大拿’!”
人事科的门被推开时,科长韩天明正捏着茶杯看报纸,抬头见赵德阳,茶杯“啪嗒”磕在桌上:“厂长!有事儿您招呼我,哪用您亲自来?”
“给你带个宝贝。”赵德阳把易中河的退役证明往桌上一放,“部队开的,三级驾驶员,带军功章的。”
韩天明捡起证明,眼睛瞬间亮成灯泡——那上面的“二等功”“三等功”戳子红得刺眼。他赶紧翻出表格:“易同志,您这资历,直接定三级五等!每月62块工资,比普通工人高一倍还多!跑长途一天补1块,市区6毛,拉冻肉还有额外补贴……”
易中河捏着刚盖好章的工作证,指尖蹭过“京城第一肉联厂”的钢印。窗外飘来酱肉的香气,他忽然笑了——前世在工地搬砖赚三千,这辈子刚入职就拿八十年代的“高薪”,还得感谢当年那辆送外卖的电动车。
赵德阳拍了拍他的肩:“下午带你去见队长,明天就开始跑运输。咱肉联厂的冻肉,可等着你去护呢!”
走廊里,工人们凑着看易中河的工作证,窃窃私语:“三级驾驶员?这待遇,比厂长秘书还高!”
而易中河摸着挎包里的军功章,只觉得心里踏实——这一步,没走错。
除了死工资和补助,驾驶员的油水藏在票证和人情里——粮票能多领三成,布票优先挑花色,更别说帮老乡捎两筐鸡蛋、给合作社拉趟货,那都是“合理合规”的外快。新司机跑勤快点,月入六七十跟玩似的。
这数字放1958年什么概念?大米一毛三一斤,猪肉六毛四,大白菜两分钱能买半筐,茅台要八块五!全京城人均收入不到五块的贫困户,还得去街道领手工活糊口呢。
“中河,手续办完先安顿,下月一号报道。”赵德阳拍拍他肩,“驾照得两天,这两天让天明带你领福利、分房子。”
韩天明应得利索:“厂长您忙您的,后勤那帮人我盯着,保准不糊弄!”
目送赵德阳夹着公文包回办公室,韩天明凑过来:“中河同志,后勤在仓库那边,我亲自领你去。”语气里藏着试探,“厂长亲自带入职的,您和他……”
易中河早把后世的“人情世故”刻进骨子里,笑着接话:“老领导啦!朝鲜时他给我塞过冻馒头,停战后各奔东西。这不退役分配来,才知道他当厂长了。”
韩天明释然——难怪厂长破例!两人穿过堆满冻肉的车间,拐进仓库旁的后勤科。帆布工作服、羊皮手套、铝制饭盒叮叮当当堆成小山,韩天明特意提了句“老部下”,后勤黄科长立刻拍板:“好说!本来就给新人备了秋装冬装各两套,再加件大衣!”
分房才是重头戏。黄科长翻出泛黄的本子:“轧钢厂李主任前儿求肉票,我提了句住房紧。这下倒好,留了间三进院的后罩房——两间正房带耳房,五十平够娶媳妇生娃!文明四合院,离厂走路半小时,骑车十分钟!”
易中河盯着平面图上红笔圈的院落,心跳漏了半拍——市中心五十平的四合院?放后世够买半套学区房了!
“满意不?”黄科长笑眯眯,“明儿就能搬。”
易中河攥着钥匙,忽然想起前世挤三十平老破小的日子。这世道,有工资、有票证、有四合院,日子,该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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