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河掀开车库帆布门时，五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于大勇蹲在工具箱旁修扳手，抬头笑：“中河，厂长找你唠啥呢？瞧这时间，够喝壶茶的。”
“没啥大事。”易中河把工装外套搭在车把上，“就问了问老战友近况。倒是去财务室排了会儿队——头回上班不懂规矩，昨儿要不是你垫饭票，我今晚得饿肚子。”
于大勇摆摆手，扳手在掌心转了个花：“这有啥？咱们厂饭票金贵着呢！临时工指标都炒到外头正式工价了，好多人托关系就为蹭口便宜饭。”他扯了扯嗓子开始派活，“今儿单子我分好了：中河带赵锦州跑纺织厂、灯泡厂、红星公社；我带陈抗日四个点；王三柱留守俩近活。有意见？”
车库里响起一片应和。易中河扫了眼派工单，三个地址都在城区，离得不远。他冲赵锦州招招手：“锦州，这几个地儿你熟不？我头回进京，路痴得很。”
赵锦州拍着胸脯笑：“中河哥放一百个心！我是土生土长北京娃，车队混了一年多，闭着眼都能摸过去。先跑纺织厂跟灯泡厂，顺道儿，下午再杀去红星公社——那郊区，得晃半小时。”
装货时，易中河把单子递给仓库周主任。老周正攥着烟卷儿扒拉算盘，抬头见是他，眉毛稍挑：“易师傅，俩厂子的肉要混装不？”
“周主任，能分开装不？”易中河递上根烟，“先送灯泡厂再纺织厂，省得折返跑空。您看行不？”
周铁柱叼着烟笑出满脸褶子——人人都说他“铁面”，今儿倒软和了：“成！纺织厂那帮女工中午爱凑堆儿，你们前儿送的五花肉可把她们馋坏了。易师傅刚退伍吧？没对象不？那厂子姑娘水灵，可以去瞅瞅。”
易中河想起赵锦州提纺织厂时眼里的促狭，忙摆手：“周主任说笑了，我两眼一抹黑，找对象不急。”
装完不到四千斤肉，卡车屁股冒了股热气。易中河谢过装卸工，跟周主任挥了挥手，赵锦州跳上副驾：“中河哥，周主任平时冷得像冰山，今儿咋跟你唠这么多？”
“许是看咱当过兵的？”易中河拧钥匙点火，“我哪知道。”
出肉联厂没半小时，赵锦州指着前方：“到灯泡厂了！”
保卫科的人跑出来喊，易中河递上回执，看着工人把肉搬进冷库。没多会儿，纺织厂也到了——后勤科长硬塞了两包凤凰烟：“易师傅，留下吃顿饺子？我们新来的厨子手艺好。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易中河把烟塞给赵锦州，“赶下家活计要紧。”
赵锦州摸着烟盒直乐：“中河哥，你咋对纺织厂姑娘没兴趣？我家隔壁王婶天天念叨，说车队司机娶纺织女工最般配。”
易中河盯着前方路口的红绿灯，嘴角扬起：“锦州啊，你没听人说？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对象，那叫耍流氓。”
赵锦州缩缩脖子，嘿嘿笑成一团。卡车碾过柏油路，扬起的尘土里，飘来远处食堂蒸馒头的甜香。
赵锦州擦了擦额角的汗，盯着纺织厂门口三三两两的女工背影，喉咙发紧：“中河哥，我觉着……应该没啥事吧？”
易中河单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指尖敲了敲仪表盘：“看着太平，就怕暗箭。你年轻小伙子，长得精神，保不齐有人动歪心思。”他从兜里摸出包经济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“驾驶员是香饽饽，好人家姑娘盯着不假，可也有那算计人的——你当现在资讯发达？搁古代叫仙人跳，现在叫‘美人计’，换个名头罢了。”
赵锦州想起前两次往纺织厂送货，几个女工总爱凑过来递毛巾、塞糖块，当时只当是热心，此刻后脊发凉：“哥，多亏你提这一嘴……”
“我不是泼冷水。”易中河发动车子，烟灰簌簌掉在裤腿上，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真要被人使绊子，哭都没地儿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软下来，“我不是咒你，就是提个醒。于队让你跟我跑，不光是认路，技术、处世都得学。”
赵锦州重重点头——昨天陈抗日还偷偷说，易师傅教东西从不藏私，不像有些老司机把技术捂得严严实实。这年头师傅带徒弟，全凭良心，易中河却肯把后脑勺都交出来，这份实在让他打心底里服。
“放心，”易中河瞥他一眼，“我可不是那号藏私的。往后开车、修车有不懂的，尽管问。”
车开出肉联厂，赵锦州摸着兜里的饭票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哥，周主任今早还问，为啥不去纺织厂蹭饭？”
易中河笑出声：“蹭饭？人家是冲着看姑娘去的！没吃过亏的毛头小子，哪天被人套了近乎还乐呵呢。”
“还是你看得透。”赵锦州挠头，“我要是早听你劝……”
“行了，”易中河打断他，“饿不饿？先去食堂垫垫。”
肉联厂食堂飘着浓郁的肉香，窗口摆着铝制饭盒，三个二合面馒头摞成小山，菜盆里的白菜炖豆腐浮着油花。易中河打了饭，赵锦州盯着他碗里的馒头直咂嘴——这伙食在厂里算顶好的，骨头汤免费续，连玉米粥都是稠的。
“我就吃一个半。”易中河扒拉两口，把剩下的馒头塞进饭盒，“你们年轻人多盛点。”
赵锦州捧着满满一碗饭，边吃边嘟囔：“这要搁后世，早嫌油大了……”
“你懂啥。”易中河笑，“这年月，能敞开肚皮吃热乎饭，比啥都金贵。”
下午两点，两人装好去红星公社的肉，卡车碾过坑洼的柏油路。赵锦州盯着窗外稀稀拉拉的行人，疑惑道：“中河哥，这都农闲，咋地里还有人？”
“你当都跟你似的闲不住？”易中河握着方向盘，“现在兴大食堂，家家户户都不做饭了，全去公社吃。你闻闻这味儿——”他摇下车窗，风里飘来蒸馒头的甜香，“人家食堂白面馒头管够，隔三差五还有红烧肉。”
赵锦州这才反应过来：“怪不得村里静悄悄的，敢情都上食堂凑热闹去了！”
易中河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，想起历史书里的大食堂年代。他穿越过来这些天，早习惯了粗茶淡饭，可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，还是忍不住感慨——这世道，有口热饭吃，有活干，就算安稳了。
卡车驶向五十公里外的红星公社，后视镜里，肉联厂的大烟囱渐渐模糊，前方的土路上，几个扛着锄头的社员正往食堂方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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