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碾过坑洼的土路，颠得车厢里的肉筐哐当作响。一个多小时后，红星公社的青砖院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易中河捏了捏刹车，引擎声戛然而止。
“中河哥，有人出来了！”赵锦州扒着车窗喊。
穿蓝布衫的吴天祥主任小跑过来，搓着手笑：“可算把你们盼来了！我是公社后勤吴天祥，快请进喝口水。”他接过易中河递的工作证，仔细核对了半天，“肉联厂的同志就是靠谱，说下午到准点儿到。”
易中河刚要开口：“我们不饿……”
“那哪成！”吴天祥胳膊一左一右挽住两人，“大日头底下跑五十公里，肚子里早空了吧？走，食堂刚开饭，烩菜热乎着呢！”
红砖砌的食堂飘着大锅菜的香气，百来号人或蹲或站，端着搪瓷盆扒饭。二合面馒头码成小山，每个拳头大小，咬一口扎实得很。赵锦州偷偷戳易中河：“跟咱肉联厂的可不一样，这儿馒头不限量，你看那小孩……”
顺着他目光望去，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把馒头串成糖葫芦似的，啃得腮帮子鼓鼓。易中河没接话——他正盯着墙上的标语：“鼓足干劲，力争上游”，墨迹还没全干。
“中河同志，锦州同志，尝尝咱公社的烩菜！”吴天祥给两人各盛了满满一盆，土豆炖萝卜混着粉条，油星子浮在表面，“多吃点，下午还得卸货呢！”
易中河扒了两口——这年月，能敞开肚皮吃热乎饭已是难得。他注意到吴天祥没动筷子，只在旁边站着笑：“主任不一起吃？”
“我陪你们说说话。”吴天祥递来两大袋馒头，“乡下没啥值钱的，这点馒头算谢礼。”
推脱不过，两人只得收下。返程时，赵锦州啃着馒头直乐：“咱院儿老张家，六口人就靠一人上班，每顿俩窝头，孩子瘦得跟豆芽似的。还是公社好，管饱！”
易中河望着窗外掠过的麦田，没接话。他知道这集体食堂的热闹下藏着暗涌——没有工分约束，干多干少都吃一样的饭，时间久了，偷奸耍滑的、混日子的自然多了。明年粮食减产，这些矛盾怕是要冒头。可他一个穿越者，又能改变什么？
“中河哥，想啥呢？”赵锦州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。
“没啥。”易中河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，“就是觉得……这日子过得实在。”
回到肉联厂，车库里只有王三柱在擦车。易中河把回执交给调度室，带着赵锦州钻进酱G506卡车底下。
“昨儿就瞅着不对劲。”他用扳手敲了敲锈迹斑斑的传动轴，“这零件磨损得厉害，勉强能跑，保不齐哪天半道趴窝。”
赵锦州递过油壶：“那咋办？要不找周主任申请换新的？”
易中河擦了擦手上的黑油：“先记下来，等跟于队汇报。能修的先修，实在不行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这还有点系统里的零件，回头琢磨琢磨。”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卡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。赵锦州踩着油门，听着引擎的嗡鸣，忽然觉得——有易哥在，这破车，准能跑得更稳当些。
于大勇带着陈抗日推门进来时，易中河正蹲在工具箱旁，手指沾着机油在纸上画卡车结构图。
“咦，中河今儿咋坐这儿琢磨上了？”于大勇把帆布包甩在长凳上，“陈抗日说你下午回来得早，我还琢磨是不是修车又卡壳了。”
易中河抬头，袖口沾着黑油：“于队，我细查了酱G506——发动机倒还硬朗，可底盘零件都磨得差不多了。短时间能凑合，久了准出岔子。”他摊开皱巴巴的记录纸，“我想着，要么找替换件，要么……自己捣鼓点能用的。”
于大勇皱起眉：“这事儿我也愁！咱厂卡车多是缴获的老外货，苏联的吉斯、美国的道奇，零件根本没处淘。你哥在轧钢厂是能手，可手搓零件……谈何容易？”
易中河盯着地上油渍，忽然开口：“于队，其他厂的卡车是不是也这情况？”
“那可不！”于大勇一拍大腿，“全国就长春前年刚造出解放卡车，产量低得可怜，肉联厂这种大单位都轮不着。”
赵锦州在旁边插话：“中河哥，我听老司机说过，五六年那会儿，一汽造的头批解放车，全给首长和重点厂了……”
易中河眼睛一亮：“既然都是缴获车，其他厂的报废车里，说不定有同型号零件？”
于大勇愣了愣，猛地一拍脑门：“对啊！同一款车，零件能通用！咱厂车库旁那废品库，堆的都是这些年坏的卡车，钥匙在我那儿呢！”
赵锦州凑过来：“中河哥你不知道，那库房锁了好几年，里头全是趴窝的老车——有驾驶室撞扁的，有轮胎瘪成饼的，反正没一辆能跑的。”
于大勇起身去隔间翻钥匙，金属碰撞声哗啦响成一串。易中河望着窗外飘起的杨絮，想起前世在东北老家的废品站，也曾见过这样的“汽车坟场”——那时他跟着师傅捡过旧轮胎、拆过发动机，没想到穿越到这儿，倒要用上这门“手艺”。
“走！”于大勇揣着钥匙冲出来，“咱去废品库扒拉扒拉，说不定能救你那辆G506！”
五个人踩着碎砖往库房走。锈迹斑斑的铁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。等雾气散了，眼前赫然堆着十几辆“僵尸车”：有的车头凹进去半尺，有的车厢板耷拉着，最显眼的是两辆酱色卡车——和易中河开的G506，连车头的“解放”标都一模一样。
“就拆这两辆！”易中河蹲在一辆报废车旁，用手套抹掉挡风玻璃上的灰，“同型号的零件肯定能通用，拆了试试！”
于大勇抄起扳手：“行！先给你车换零件，要是成了，咱把这堆破车全拆了废物利用！”
赵锦州已经蹦上车，抡起锤子就砸锈死的螺丝：“中河哥，我帮你扶着！”
工具碰撞声、金属断裂声混着灰尘在库里炸开。易中河盯着拆下的传动轴，心里盘算着——这些老零件虽旧，打磨打磨还能用。等修好了G506，回头再给队里其他车挨个检查……
夕阳透过库房破洞斜照进来，照在满地零件上。于大勇抹了把汗，冲易中河喊：“中河，你这招儿绝了！明儿我就打报告，把这废品库盘活了！”
易中河笑着递过油壶：“先把这些零件擦干净，别让灰进了轴承。”
库房里，机油味混着尘土味，倒比外头更热闹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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