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保卫科夸易中河，易中海脸上跟着添了层喜色。这比夸他自己还熨帖，挠了挠后颈笑：“中河那手艺，我也不大懂，许是朝鲜那几年学下的？反正能为厂子出力，比啥都强。”
带路的保卫员栓子搭话：“易同志这觉悟，跟中河一个模子刻的！人家才上三天班，连轴转了三个大夜。听说厂长还要奖他——说他把库房报废的卡车拆了当零件使，给国家省了资源，给厂子立了功。”
易中海心里更熨帖了，脚步都轻快几分。不多时，两人便到了车队。
周铁柱正蹲在车架旁敲敲打打，见栓子带个穿蓝布工服的中年人过来，天黑人又黑，只瞧个轮廓，便问：“栓子，大半夜带外人来干啥？”
栓子乐了：“周主任，这是中河他哥。兄弟俩大冷天找半宿，怕出啥岔子，队长让我给捎过来。”又转头冲易中海介绍：“这是咱仓库周主任，老革命，当年打过仗，现在甘心守仓库不愿当官。”
易中海忙上前：“周主任您好，我是易中河哥。孩子刚来京城不认路，我和他嫂子实在担心，这才摸过来。打扰您和工人们干活了。”
周铁柱打量他两眼，递过根烟：“不打扰，当哥的操心兄弟，该的。来，坐马扎上歇会儿——他们正较着劲呢，别去搅和。”
易中海接过烟，见周铁柱虽穿旧工装，腰板直溜，说话带股子沉稳劲儿，便知是见过世面的。两人抽着烟唠起来，周铁柱越聊越觉眼前人不简单：“易老弟干啥工作的？”
“轧钢厂钳工。”
“好行当！技术工人最金贵。”周铁柱眼睛亮了，“您是几级？”
易中海腰板挺得更直：“解放前就摸锉刀，算下来整七年工龄，上个月刚评上七级，下月该冲八级了。”
周铁柱一拍大腿：“七级钳工！整个轧钢厂万把号人，七级撑死二十个，八级更是凤毛麟角。您这本事，了不得！”
“也就是手熟。”易中海笑得朴实，“平日做七级活计，八级的零件也难不住。”
周铁柱信他——看他眉眼实在，不似说大话的。又聊到易中河：“要说你们兄弟俩，一个七级钳工是厂宝，一个小易修车也灵光！库房那几辆破卡车，扔五六年没人动，他头天来就琢磨拆零件，还真让他捣鼓出名堂。”
这话比夸自己还让易中海舒坦。他搓了搓手：“中河打小就爱捣鼓机械，当年在部队修汽车，首长都夸他手巧……”
夜风掠过车间的铁皮顶，卷着机油味钻进鼻腔。周铁柱望着远处车库里忽明忽暗的电焊光，又看看眼前这个眼角带笑的老钳工，忽然说：“咱厂子就需要你们这样的——一个守着技术不松劲，一个琢磨着创新不守旧。”
易中海没接话，只盯着车库方向。那里传来弟弟和工友们的笑闹声，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。他知道，那片暖黄的光里，不仅有儿子的成长，更有中国工业一步步往前的热气。
正说着，车库那头突然炸响一阵欢呼。于大勇的大嗓门裹着机油味飘过来：“中河，可以啊小子！这车还能这么修？都起来，我试一圈！”
易中海踮脚望去，就见几个沾着油污的身影从车底钻出来。为首那个抬头擦汗的，可不正是易中河！虽满脸黑黢黢的油渍，那抹笑却亮得像车间顶的白炽灯。
“哥！”易中河一眼锁定门口的易中海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，“这大半夜的，你咋摸来了？”
易中海望着他鬓角的油星子，心尖跟着颤：“你嫂子瞅着快十点了还不回家，怕你路生迷了道，非让我来寻。”
“瞧您说的！”易中河嘴上嫌烦，手却攥住哥哥的袖口，“我哪用得着人寻？倒是你这小老头，深更半夜瞎跑什么？要是迷了路，我可不管找！”
易中海被逗得笑出了褶子：“我在京城混了大半辈子，闭着眼都能摸回家。倒是你，忙活完了？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易中河抹把脸，“该换的零件都换利索了，等会儿于队试车就知道。”
话音刚落，于大勇就“哐当”跳下车，满脸兴奋：“中河，这车跑起来跟新的一样！你哥呢？快让他瞅瞅！”
易中河拽过哥哥：“于队，这是我哥易中海，轧钢厂七级钳工！往后咱们缺零件，直接找他，保准给您复刻个一模一样的！”
于大勇眼睛瞪得溜圆：“七级钳工？那可是宝贝疙瘩！我们正愁报废车拆不出零件呢，这下可算有救了！”说着握住易中海的手，“易大哥，往后可得多指教！”
易中海忙摆手：“都是自己人，客气啥？需要帮忙尽管说。”
周铁柱拎着扳手踱过来：“都十一点了还不走？打算在车间打地铺？明儿不上班了？”
五个人这才嘻嘻哈哈往车库隔间跑，洗把脸抄起饭盒。易中河背起从平安公社捎的肉，又扛上八十里铺的特产，跟哥哥并肩往外走。
“看来你在厂里挺受器重啊。”易中海瞥见他怀里的特产，“保卫科夸，周主任赞，连于队都把你当宝贝。”
易中河咧嘴笑：“哪有啥本事？就朝鲜那会儿，师傅教我修车——车坏了别怵，拆了能装回去就行！也就我们队那几个，太谨小慎微，生怕拆坏了。”
“拆也要有章法。”易中海摸出根烟点上，“就像我们厂技术员，拆个机器能多出俩螺丝不知装哪去。心里有数，才能收放自如。”
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唠着，转过街角又撞见巡逻队。队员举着手电筒笑：“易师傅，找到兄弟啦？没迷路吧？”
“瞧您说的！”易中海拍弟弟肩膀，“这小子壮实着呢，能迷路？刚加班完，我俩一块儿回家。”
夜风裹着烤白薯香飘过来，易中河望着哥哥鬓角的白发，忽然放慢脚步：“哥，明儿我请你吃饺子，肉馅儿的。”
易中海应着，看弟弟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。远处肉联厂的灯光渐次熄灭，可兄弟俩的笑声，还在胡同里荡着暖融融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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