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河抹了把额角的灰,咧嘴笑:“来都来了,总不能瞅着车趴窝就走人吧?咱肉联厂出手,哪回不是把活计漂亮撂这儿?”
于大勇也乐了:“吐槽归吐槽,厂长交代的事儿,哪能掉链子?”他转头冲韩大虎喊:“韩副厂长,把驾驶员喊过来!咱边问边修,省得摸黑排查。”
韩大虎应了声,不一会儿领来四五个穿补丁工服的小伙子,一个个抓耳挠腮的。他搓搓手:“于队长,这几块料就交给你调教了。”
于大勇扫了眼,冲易中河抬抬下巴:“中河,咱开整?”
正要动手,韩大虎突然搓着裤缝欲言又止。于大勇挑眉:“韩副厂长,有话直说,咱不兴藏着掖着。”
“哎,那我就说了。”韩大虎憋得脸通红,“咱车队就古队长会修车,他这一病……剩下的都是生瓜蛋子,车一抛锚就抓瞎。我就想厚着脸皮求您二位——修车时捎带手教教他们?不图多精,能处理个换轮胎、紧螺丝的小毛病就行。”
于大勇看向易中河。易中河想起在肉联厂带陈抗日那拨人时的情景,爽利摆手:“于队,我跟你学的本事,教人两招算啥?”
“中河都这么说了。”于大勇冲韩大虎点头,“咱修车时他们随便看、随便问,易师傅技术比我精,有啥问题直接问他。”末了补一句,“中河可是厂长费劲挖来的宝贝,他说教,那没跑。”
韩大虎眼睛立刻亮了:“那可太谢谢二位!我这后勤副厂长当得,最近被运输问题愁得头发都白了。你们只管修,缺啥工具零件,我去库房给你们搬!”他搓了搓手,又压低声音,“虽说是赵厂长派来的,但咱不能白使唤人——晚上走时,我让家属熬锅鸡汤送你们,再捎两斤点心。”
于大勇哈哈大笑:“韩副厂长这人情账算得明白!”
两人说干就。易中河带俩小伙子捣鼓一辆“东方红”,于大勇领俩徒弟收拾“解放”。纺织厂的车早被造得不成样子:发动机油泥能刮下半指,刹车片薄得透光,轮胎花纹磨得跟光头似的。于大勇直咂嘴:“这哪是开车,纯纯拿车往死里造!”
但活计不能含糊。两人挑了最紧要的毛病——换磨损的齿轮、紧松脱的螺丝、补漏油的管路。易中河边拧螺栓边教:“看见没?这螺丝得对角紧,不然容易滑丝。”“刹车片薄成这样,跑三十里地就得冒火星子。”
小伙子们记笔记的记笔记,递工具的递工具,眼睛都亮了。
直到五点,俩车库里各停了辆修好的车。韩大虎颠颠跑过来,看两人正踩油门试车——引擎轰鸣着,车轮碾过碎石路,一点不带卡的。
“神了!”韩大虎拍大腿,“前儿还全趴窝,今儿就活了两台!”他搓着手递上两匹布,“咱厂就这点家当,俩兄弟拿回去给家里人做身衣裳,别嫌糙!”
于大勇接过布,闻了闻棉花的清香:“韩副厂长客气,这情分我们记下了。”
易中河把布往肩上一搭,冲小伙子们挥挥手:“明儿有空来肉联厂找我,咱再细唠修车的事儿。”
韩大虎这话说得实在谦虚。要知道如今布票比金贵——城镇户口一年发的布票,勉强够裁身短打;农村更惨,易中河前阵去乡下换粮,公社主任直接点名要布票。穿衣吃饭,自古是顶要紧的事,哪能不金贵?
于大勇和易中河自然不推辞。这年头,有钱都未必买得着布,何况是现成的?两人各抱着匹布上车,于大勇没急着回厂,先送易中河回了四合院。
易中河下车时,正撞见闫埠贵腆着肚子倚在院门口。这老小子向来爱翘班,难怪教了二十年书,连年级主任都没混上。易中河抱着布哼笑:“闫老师今儿倒清闲,学校放学都提前了?”
闫埠贵耳朵尖,听出调侃忙赔笑:“哪能呐!今儿身子不爽利,出来透透气。倒是你,肉联厂正紧俏时候,咋回来得恁早?”
“忙不忙轮不着驾驶员操心。”易中河绕过他往院里走,忽觉胳膊一沉——闫埠贵盯着他怀里的布,眼珠子都直了:“哎呦喂!这得是整匹布吧?一百尺布票够普通人攒五六年,你小子哪来的?”
易中河晃了晃布角:“纺织厂给的谢礼,帮他们修了车,领导特批不用票。”
闫埠贵眼镜后的小眼睛滴溜溜转,立刻凑上来:“中河兄弟,咱商量个事儿?你嫂子手巧,帮我做件衣裳咋样?就用你多余的布……”
“不咋样。”易中河想都不想就堵回去。他最烦这号占便宜没够的——嘴上抹蜜,心里打小算盘。
闫埠贵不死心,扯住他胳膊:“哎别急着拒啊!我就想让你嫂子顺道做件,料子你留着自家使,我不挑!”
易中河皮笑肉不笑:“我家那口子,得给我哥做衣裳。我哥那身板,裁半匹布都紧巴。再说了,”他扫了眼闫埠贵身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“您这衣裳不是挺体面?您媳妇手艺不差。”
闫埠贵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瞅瞅,咧嘴笑:“嗨,就凑合穿。可你这几匹布……我家六口人,每年布票也不少,总不能全换粮吧?”
“那是您家的事。”易中河抽回胳膊,“我先回了,您接着‘透气’。”
望着易中河进院的背影,闫埠贵跺脚直骂抠门。他哪知道,易中河家那口子吕翠莲早备好了布料——这匹布,本就是要给易中海裁新工服的。
闫埠贵哪里晓得,他自家六口人的布票,早被他拿去黑市换粮了。他媳妇更绝,旧衣裳补丁摞补丁,纳完鞋底还能拆了重做。至于他自己?黑市卖布票都嫌便宜,宁可跑几十里乡下换粮——在他眼里,布不如粮实在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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