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踩着自行车拐进轧钢厂大门时，正撞见满院的热闹——红横幅“技术大比武”在风里翻卷，广播循环播着“二级以上考核注意事项”，车间门口挤满了攥工具箱的工人，连墙根的冬青都沾着人挤出来的热气。
今儿不同往常。往日低级考核厂里自己张罗，六级以上却要工业部派工程师监考。听说部里来了三位戴眼镜的老专家，连厂长都换了新中山装在调度室转悠。工人们心里都明镜似的：这考核是跳板，过了能多拿三五块工资；折了，可能一辈子困在学徒岗。
钳工考核在一车间，易中海熟门熟路往里走。机器轰鸣中，他瞥见贾东旭缩在工具箱旁，手心把扳手攥出了汗。这两天易中海给他开小灶，可那小子连二级工件都錾不利索，今儿硬着头皮上三级，脸白得跟刷了浆糊似的。
考核按等级分批次。先考学徒工——都是去年招的新人，考核零件简单得能闭着眼做。没多时，工作人员举着合格单喊：“全员通过！正式升一级钳工！”
新人们哄地蹦起来，有人把工帽抛上天。车间主任李长富拍着易中海肩膀笑：“瞧见没？咱们车间的苗子，一级工全过了！”
易中海叼着烟卷不慌：“您这主任教导有方，该论功行赏。”
“去你的！”李长富推他，“部里专家是冲你来的！二车间老陈、三车间沈伟，七级考核都悬。就你这八级苗子，撑不撑得住？”
易中海笑而不语。他摸了摸工具箱里的游标卡尺——这玩意儿跟了他二十年，錾平面能准到半丝，三级工件？小菜一碟。
一级工考核紧随其后。跟学徒工不同，他们要抽题。易中海看着几个老钳工攥着图纸发怵，心里直乐：当年他考一级时，闭着眼都能画出十种零件图。
二级工考核最热闹，前几年扩招的新人扎堆上。机器声里，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，有人急得直搓手，有人稳当得像老匠人。
直到午休铃响，易中海才晃到休息区。李长富端着铝饭盒凑过来：“老易，下午就你八级考核了。部里那姓王的专家，听说当年跟你师傅是师兄弟…”
“王工？”易中海夹菜的手顿住，“那可是我恩师的同门！”
李长富挤眉弄眼：“所以啊，你今儿要是过了，厂里第一个八级钳工可就稳了！这些年八级工都调去支援三线了，就剩你…”
易中海笑骂：“少给我灌迷魂汤！”可耳尖却红了——他何尝不看重这头衔？不为别的，就为给徒弟们树个标杆，也为争口气：谁说轧钢厂出不了顶尖工匠？
下午两点，考核区拉起警戒线。易中海站在工作台前，游标卡尺在掌心焐得温热。图纸展开，是三级钳工的典型件——V型块。他扫了眼考官席，王工正冲他点头。
锉刀落下，火星簌簌。易中海闭着眼都能数清：粗锉去余量，细锉修棱边，最后一遍砂纸抛光…
“叮——”计时器响。他举起工件，表面光可鉴人，公差比要求还小半丝。
王工凑近看了眼，抬头冲主考官笑：“这活儿，够八级水平。”
满场哗然。李长富冲过来拍他背：“成了！咱厂又出个大工匠！”
易中海擦了擦汗，望着窗外飘起的炊烟。他知道，今儿过后，轧钢厂的晨会上又会多道身影——那个曾经缩在工具箱旁的贾东旭，或许该明白：有些荣耀，不是靠求来的。
贾东旭攥着考核单排在二级工队列里，后颈沁出薄汗。他盯着前面工人手里的零件——都是些錾平面、锉倒角的常规活计，唯独他抽到的那枚V型块，是易中海这两天手把手教了七八遍的“保命题”。
“放心，就这题。”他默念着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工具箱里的锉刀。领完零件往工位走时，连眉峰都挑着股子自信，活像已经看见合格单在向他招手。
易中海站在考核区外围，目光锁着徒弟的背影。李长富凑过来撇嘴：“你这徒弟运气够好，挑了个最简单的。我可瞅见你这两天拿废铁料给他开小灶，手都磨出茧子了吧？”
“能过就行。”易中海弹了弹烟灰，“他要是能稳住，往后少来烦我。”
——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这小子平时做一级工件都得返工，今儿要是栽在二级上…
哨声一响，考核开始。
贾东旭深吸三口气，把零件卡进虎钳。锉刀落下时，他忽然慌了神——明明背得滚瓜烂熟的步骤，此刻像团乱麻。左手扶料的手直抖，右手的锉刀偏了半分，原本该平整的斜面锉出了毛边。
“贾东旭，稳着点！”旁边的老钳工瞥了眼，暗自摇头。
汗水顺着贾东旭的下巴砸在零件上。他越急越乱，第三遍修边时，锉刀重重磕在虎钳上，零件“当啷”掉在地上，边角磕出个豁口。
“报废。”主考官举旗示意，全场静了一瞬。
贾东旭僵在原地，耳尖红得滴血。他望着地上那枚残次品，喉咙发紧——这是他进厂三年，头回把工件干废。
易中海皱着眉转身。李长富已经冲了过去，抄起零件吼：“贾东旭！你当这是过家家？跟我去办公室！”
“主任…”贾东旭耷拉着脑袋，声音发闷，“我…”
“闭嘴！”李长富拍着桌子，“跟你一道考核的老张，工龄比你短都做出来了！你师傅教了半个月，就教出个废品？”他扯着嗓子喊，“翻砂车间缺人手，明儿就去报到！”
贾东旭腿一软，差点跪地上。易中海赶紧拦：“主任，给孩子留点脸。上面领导看着呢。”
李长富瞪着他：“脸？他丢的是轧钢厂的脸！老易，不是我说你，这徒弟要是扶不起…”
“我会管。”易中海压住火气，“今儿先让他回去。”
贾东旭耷拉着工具箱往外挪，工友们有的叹气，有的窃笑。他听见有人嘀咕：“白瞎易师傅一片心…”
考核场的喧嚣渐远，易中海望着徒弟佝偻的背影，重重叹了口气。他摸出烟盒又放下——这小子，何时才能让人省心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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