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富叉着腰骂得唾沫星子乱飞：“老易你滚蛋！你才是撒泼的泼妇！”又揪着贾东旭后领往外推，“赶紧走！嫌丢人不够是吧？”
贾东旭耷拉着工具箱，后背蹭着车间油腻的砖墙往外挪。工装裤膝盖处还沾着上午锉零件时蹭的铁屑，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刺眼。
轧钢厂的热闹劲儿全围过来——
“就这水平还二级工？学徒工都笑掉大牙！”
“水分比他工具箱里的废铁还多！”
“易师傅这是造了什么孽，带这么个拖油瓶…”
议论声像针尖扎在易中海耳膜上。李长富瞥他脸色：“老易，也就你脾气好。换我早把他撵去翻砂车间烧锅炉了！”
易中海蹲在工具架旁抽烟，火星子映得眉峰皱成川字：“他爹老贾跟我搭伙修了十年管道，这情分…”话没说完又掐了烟，“罢了，不是这块料，强求不得。”
考核场的喧嚣渐散，一车间的合格榜很快贴满墙。除了贾东旭，全车间二十三个二级工全过了。李长富盯着那张刺眼的“未通过”名单，指甲掐进掌心——今儿要不是贾东旭拖后腿，他们车间能稳拿“百分百通过率”的锦旗。
“老易，你瞧瞧人家小周！”李长富指着榜单上“周建国”三个字，“人家跟你学了两年，现在三级工考核都过了！”
易中海望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——那是去年他以满分通过的八级预备考核，如今倒成了车间里最扎眼的存在。
中午食堂飘着白菜豆腐汤的香气，贾东旭端着饭盒缩在角落。几个青年工人端着搪瓷缸经过，故意提高嗓门：“听说有人把V型块锉报废了？这手艺，我家楼下修自行车的都比他强！”
易中海端着饭盒走过去，往他碗里添了勺红烧肉：“吃饭。”
贾东旭埋着头扒饭，眼泪砸进汤里：“师傅，我…”
“吃你的。”易中海声音发闷，“明儿去库房领两把新锉刀，别再糟蹋工具。”
下午的考核更见真章。三级、四级钳工陆续进场，易中海坐在李长富办公室的藤椅上打盹。窗外的机器轰鸣成了背景音，他手里还攥着今早从空间摸出的中华烟——那是给今儿八级考核的“彩头”。
“老易，醒醒！”李长富拍他肩膀，“七级考核要开始了！”
轧钢厂最东头的考核区拉起红绸，七张工作台一字排开。七个七级钳工各据一方，手里攥着的图纸比二级工的厚了三倍。易中海站在人群后排，目光扫过那七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二车间的陈师傅、三车间的沈工…个个都是厂里的顶梁柱。
“这题可够狠的。”李长富凑过来，“V型块倒角误差不能超过两丝，平面度得控制在千分之一毫米。换我上，手都得抖。”
易中海没接话。他摸了摸工具箱里的游标卡尺——这把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伙计，此刻正静静躺着，等着替他争这口气。
广播响起：“七级钳工考核，现在开始！”
七个身影同时俯身，锉刀与金属的摩擦声此起彼伏。易中海望着最中间那个穿蓝工装的身影——那是他带了三年的徒弟，此刻却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。
他收回目光，对着李长富笑了笑：“该我了。”
易中海捏着抽到的工件纸条时，指节微微发颤——纸上“V型块（三级精度）”的字样，他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画出三遍。这是他练了上百次的“保命题”，连工具箱里的游标卡尺都被磨出了包浆。
李长富凑过来瞄了眼纸条，后槽牙都快咬碎了：“老易，你这手气…比去年抢春节值班表还顺！”他攥着工作服下摆的手全是汗——轧钢厂两年没出八级钳工了，老一批调走后，厂里就剩他一个撑门面。今儿要是易中海过了，一车间总算能挺直腰杆。
易中海拍了拍他肩膀，径直走向二号机床。机器轰鸣声里，他俯身调整卡盘，动作稳得像定了型的模具。考核哨响的刹那，锉刀与金属的摩擦声骤然清晰——他左手扶料的角度分毫不差，右手锉刀沿着划线推进，火花簌簌落在护目镜上，竟没沾半分。
“好家伙！”旁边的老钳工倒抽冷气，“这手法…比我当年考七级还利索！”
李长富攥着记录板的手直抖，笔尖在“易中海”名字上洇出个墨点。他盯着易中海的后背——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，此刻像面战旗猎猎作响。
考核区的领导们也坐直了身子。部里来的陈工推了推眼镜：“杨厂长，二号机的师傅…是您说的易中海？”
杨厂长喉结动了动：“可不就是他！七级工里最年轻的，去年还拿了市技术能手…”话没说完，目光又黏回操作台——易中海正用千分尺测量半成品，睫毛在护目镜后投出细碎的影子，连呼吸都跟着锉刀节奏起伏。
“稳。”陈工突然笑了，“这手稳得能绣花。当年我考八级时，光锉平面就抖了三回。”
杨厂长没接话。他望着易中海将最后一刀收进收刀槽，举手示意的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“时间到！”
七名考核者同时停手。李长富的衬衫后背全湿了，他盯着易中海的零件——表面光可鉴人，倒角误差连千分尺都测不出偏差。
检测组围上来时，连空气都凝住了。张工捏着零件翻转三遍，游标卡尺在槽口卡了三次，突然抬头：“合格。”
“合格”二字炸响在车间。李长富一拳砸在记录板上，震得铅笔滚出去老远。杨厂长攥着他的手直晃：“成了！咱厂又出八级大工匠了！”
易中海摘下护目镜，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望着欢呼的人群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厂时，师傅拍着他肩膀说：“中海，咱钳工的手，得能捏出金刚钻。”
此刻，他掌心的老茧蹭过胸前的工作牌，终于懂了这句话的分量——有些荣耀，不是靠运气，是靠一千次、一万次，把简单的事做到极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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