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河往热炕头一蜷,烟卷在指缝里明灭:“收!凭啥不收?李主任介绍的人品行过关就收。往后车间里有天赋的钳工,只要肯学,您都该指点两句。遇上求教的,别藏着掖着——手艺传出去,是积德。”
易中海捏着茶缸的手顿了顿,眉峰微蹙:“中河,你今儿咋突然琢磨起这个?我当徒弟那会儿,师父教手艺可金贵着呢。”
“那是老黄历了。”易中河弹了弹烟灰,“哥,我跟您说俩理儿。”
第一桩,他掰着手指头:“您就贾东旭一个徒弟,那小子到现在一级工件都做不利索。外头人怎么说?要么说您技术好不会教,要么说您藏私——您品品,这要传出去,八级工的名声不就砸了?”
易中海皱起眉。他不是没听过闲言碎语,只是不愿往心里去。
“第二桩更实在。”易中河往前凑了凑,“您是厂里顶梁柱,多带徒弟、指点人,领导都看在眼里。等车间师傅们手艺涨了,先进工作者、劳模称号不给您给谁?您不爱当官,可荣誉是脸面啊!”
“再说那老话‘教会徒弟饿死师傅’——现在新社会了,工厂越建越多,八级钳工到哪儿不是香饽饽?您怕啥?”
易中海被说得直挠头:“合着我先前格局小了?”
“那是!”易中河拍腿,“您才四十七,退了休也得指望着徒弟照应。就说万一我出车跑长途,家里有事——您教出来的徒弟,能比院里那些七嘴八舌的靠谱?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再往远了说,我要是结了婚有了娃,您的徒弟、您指点过的人,都是孩子的人脉。指不定哪个混出息了,能拉孩子一把。”
易中海刚要反驳,听见“孩子”二字又软下来:“呸呸呸!说什么胡话?我家孩子能不成器?”
易中河乐了:“我就打个比方,您急啥?”
“当爹的能不急?”易中海板起脸,“你小子还没娶媳妇呢,倒先操心下一代。”
“得得得,我滚蛋还不行?”易中河笑着掀被子,“您自个儿琢磨,想不通就替大侄子想想。”
“滚!”易中海抄起枕头砸过去,见弟弟笑着跑出门,又低头抿了口茶。
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茶缸上。他望着墙上挂着的八级钳工证书,忽然笑了——原来这世道,手艺不仅要精,还得会传。
易中河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门口,易中海便摩挲着茶缸盖儿发起呆。煤炉的火光映着他微蹙的眉——从前总想着把贾东旭拴在身边养老,却忘了手艺人的名声比养老钱金贵。车间里张师傅、王师傅的徒弟都带出三茬了,自己倒守着八级工的名头,徒弟连一级工件都做不利索。
“中河说得对……”他突然起身,把茶缸往桌上一墩,“明儿就跟李主任摊牌。”
贾东旭的夜比寒号鸟还长。
车间顶灯刺得人眼疼,组长陈峰抱着胳膊站在机床旁,影子投在地上像尊门神。贾东旭攥着锉刀的手直打颤,一级轴套的尺寸总差那么半丝,返工的废铁堆成小山。陈峰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:“贾东旭,你要是今儿干不完这半筐,明天就别来了!”
零点的钟声敲过,贾东旭才瘫在工具箱上。虎口的血泡磨破了,沾着机油黏在毛巾上。他拖着灌铅的腿往家挪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——闫埠贵打着哈欠堵在门口,见是他,脸立刻拉成苦瓜:“晦气!你这晚归的架势,比我家那口子骂街还吓人!”
屋里秦淮茹正攥着针补棉裤,见他这副惨样,手一抖扎了指头。她咬着牙没吭声,只把热好的窝头推过去:“东旭,吃口垫垫。”
贾东旭扒拉着窝头,喉咙像塞了团棉花。他想说“活没干完被组长扣了”,可看秦淮茹发红的眼尾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次日清晨,易中海揣着搪瓷缸往车间走,雪粒子扑在脸上生疼。李长富正蹲在机床边调参数,见他来,直起腰笑:“老易,找我有事?”
“主任,”易中海把昨夜琢磨的话和盘托出,“您说的教亲戚学钳工,我应了。再者,车间师傅们要是有技术问题,我也能搭把手——八级工的活计我干得快,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带带大伙儿。”
李长富的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攥住他胳膊直晃:“老易!我就知道你不是藏私的人!前儿我还犯嘀咕,怕你嫌麻烦……”
“瞧您说的。”易中海笑,“咱们车间要是整体手艺涨了,压过三车间还不是易如反掌?”
正说着,李长富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那侄子李明光,就是长贵提过的,憨实,眼里有活……”
“明儿让他来。”易中海大手一挥,“酒就不必了,教徒弟是正经事。”
李长富乐得直拍大腿:“您可别嫌我家那口子唠叨,回头她非说我占您便宜!”
消息传得比轧钢机的轰鸣还快。
中午歇晌时,几个组长挤在易中海的工位旁,眼睛亮得像探照灯:“易师傅,您真愿意教我们?”
“那还有假?”易中海把图纸往桌上一摊,“明儿起,谁有想不通的活计,尽管来问。”
“哎呦喂!”三组组长王师傅搓着手,“我那徒弟总把螺纹车歪,您给瞅瞅?”
“我这水平……”另一位师傅谦虚,“怕耽误您功夫。”
易中海笑着摆手:“都是车间老人,互相搭把手罢了。”
蒸汽在车间弥漫,混着金属的焦香。易中海望着围过来的师傅们,忽然想起易中河昨夜的话——“手艺传出去,是积德。”
窗外的雪停了,阳光穿过天窗洒在机床上,亮得晃眼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该松松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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