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衙军营的火,烧了一夜。
天光破晓时,浓烟仍未散尽,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盘踞在皇城北角。
焦木倒塌的噼啪声零星响起,残垣断壁间,数十具尸骸蜷缩如炭,面目全非。
禁军将士戴着湿巾,在废墟中翻找遗物,却无人能辨身份——这些人既无兵籍腰牌,也不着制式铠甲,仿佛凭空出现在这最森严的军营腹地。
李玄踏着碎瓦而来。
玄色龙纹长靴踩过焦土,身后百步之内,无人敢近。
他未带仪仗,只披一件素青大氅,面容冷峻如刻。
风卷残烟扑面,他却恍若未觉,目光缓缓扫过那一排排焦黑的躯体,最终停驻在一处半塌的哨塔之下。
那里,半埋于灰烬中的,是一枚铜牌。
他亲自俯身拾起。
残缺的边沿已被高温熔蚀,但“戊戌年·锐字营·第七队”八字仍清晰可辨。
字迹深凿,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犷与刚烈。
李玄指尖轻轻摩挲那凹陷的刻痕,指腹传来细微的刮擦感,像是触到了十年前的血。
锐字营……三百精锐,随先帝征西羌,破敌七阵,斩将夺旗,归来时却一夜之间被冠以“勾结北狄、图谋不轨”之罪,尽数剿灭于京郊校场。
诏书由兵部签发,处决令出自大将军赵崇山亲笔。
当年朝野震动,无人敢问,唯有民间偶有流言:那夜并无审讯,亦无叛旗,只有铁骑入营,箭雨覆顶。
而今,这枚铜牌竟出现在皇甲卫军营的灰烬之中。
“他们不会放火烧自己。”李玄低声自语,声音几不可闻,却如寒刃划过寂静,“他们是被人烧的。”
他闭了闭眼。
十年前的血案,本已尘封。
可如今这场大火,不是意外,是祭坛——有人用尸体点燃了记忆,逼他重新翻开那本被篡改的史册。
回宫途中,李玄召来周石头。
这个贫民窟里一起吃馊饭长大的兄弟,如今成了市井中最不起眼的情报贩子。
他憨厚,寡言,却有一双记事过耳不忘的耳朵。
更重要的是,没人防备他。
“去赌坊。”李玄递给他一袋银钱,“听老兵喝酒吹牛,谁说得多,你就请谁喝到醉。”
周石头点头,接过钱袋,转身便走。
临行前犹豫了一下:“哥……要是听见不该听的呢?”
李玄望着宫墙外渐亮的天色,淡淡道:“那就活着回来告诉我。”
三日后,周石头浑身酒气地跪在御书房外,怀里紧抱一只破陶壶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有个老卒,原是兵部马厩的杂役,说十年前那个晚上,亲眼看见一辆黑篷马车,半夜驶入地牢——没令牌,没文书,守门的居然放行了。第二天一早,锐字营就被定为叛军。”
李玄眸光一凝:“马车?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记得,赶车的人右耳缺了半片,走路微跛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那晚值守地牢的狱卒,姓张,叫张老六。如今……是陈默府上的厨子。”
陈默!
这个名字像一根锈针扎进李玄心头。
特训营昔日第一强者,三年前在一次边境剿匪中失踪,尸骨无存。
朝廷追赠忠勇校尉,可李玄始终不信他会死得如此轻易。
如今他的厨子,竟是十年前关键之夜的地牢守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