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邯郸记”三个字,如同三根冰冷的钢针,狠狠扎进了李长明的脑海,瞬间刺破了他连日来沉浸在说书成功和初步情报收获中的些许安逸。
赵国商社!
河西土堡的账本,渭风侯府的私兵,最终指向的竟然是赵国商社!
再联想到阿言贴身收藏的那块刻着“赵”字的青铜令牌,联想到她熟悉河西地形、身手不凡、沉默寡言却背负着沉重秘密的样子……
李长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浑身汗毛倒竖!
他之前所有的猜测和担忧,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卷入了吕公的算计、或者秦国权贵内部的倾轧,但现在看来,情况远比这凶险百倍!
这很可能涉及到了秦国与赵国之间,那看不见硝烟、却更加血腥残酷的暗战!
秦赵世仇,纠葛百年,长平之战的血腥味尚未散尽。
在秦国都城咸阳,一家赵国商社,通过如此隐秘甚至血腥的方式,获取一份可能记录着秦国高官秘密交易的账本……
这其中蕴含的阴谋和杀机,足以将任何卷入其中的小人物碾得粉身碎骨!
吕公让他去讨债,其心何其毒也!
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借刀杀人,而是想把他当成一枚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,投石问路,甚至可能想借此挑起更大的事端!
破庙里,油灯如豆,火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拉长、扭曲,如同他们此刻复杂难明的心境。
李长明坐在干草堆上,久久无言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草茎,脸色阴晴不定。
阿言则靠坐在对面的墙角,一如既往地沉默,但李长明能感觉到,她那双琉璃般的眸子,正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,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不能再这样猜测下去了!信息不对称是致命的。
必须摊牌!
李长明深吸一口气,下定了决心。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阿言,第一次如此主动、如此直接地触及那个核心的禁忌话题:
“阿言,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宇中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你贴身收着的那块令牌……上面的‘赵’字,和这家‘邯郸记’商社,是不是……有关联?”
问出这句话,他心脏狂跳,仿佛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。
他不知道阿言会作何反应。是继续沉默?是暴起发难?还是……
阿言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,但李长明敏锐地察觉到,她搁在膝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依旧平静,但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封的东西,正在缓缓流动。
破庙里只剩下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,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。
就在李长明以为她不会回答,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,阿言却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直白的锐利,反问道:
“你怕了?”
三个字,简单,却直指核心!
怕?当然怕!
李长明在心里呐喊。他一个穿越来的现代灵魂,手无缚鸡之力(相对而言),无权无势,卷入这种国家级别的阴谋暗斗,怎么可能不怕?
他怕死,怕得要命!
但,仅仅是怕吗?
李长明看着阿言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无奈,更有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坦诚:
“怕!我当然怕死!”他毫不掩饰地承认。
“谁不怕死?尤其是死得不明不白,像只蚂蚁一样被人随手碾死。”
他顿了顿,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和坚定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:
“但我更怕的,是死得不明不白!不知道敌人是谁,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,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