兖州,陈留郡粮库。
黑压压的流民挤在粮库高墙外,眼巴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门前,十余名顶盔贯甲、手持长戟的卫兵如临大敌,戟尖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,将人群与库房隔成两个世界。
陈群身着绣金紫袍,悠闲地站在石阶最高处,手中盘着一对光润的玉胆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陛下的《垦田令》自是金科玉律,然则,‘因地制宜’四字,想必尔等也听过。兖州去岁方经旱魃,库中存粮乃备荒救命之根本,岂能因尔等泥腿子一时之需,便轻易发放?若今岁再逢灾异,饿殍遍野,这责任,你们谁来担待?”
流民们手中紧紧攥着农政署颁发的“领种凭证”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脸上尽是愤懑与无奈。陈群在兖州经营多年,树大根深,更兼麾下私兵凶悍,寻常百姓谁敢上前?
人群中的王乡绅,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份同意参与土地试点的契约,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分。他本已心动于农政署许诺的高产粮种和未来分成,可见陈群这般强硬姿态,心中不免又打起鼓来。
“陈刺史这‘因地制宜’,怕不是‘因利自锁’吧!”
一道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自人群后响起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苏清鸢一身利落骑装,骑着白马而来,身后跟着数名农政署吏员。两名吏员手中各托一木盘,一盘盛满硕大饱满、芽眼清晰的土豆种薯,另一盘则堆着厚厚一摞账册文书。
苏清鸢勒住马,目光如炬,直射阶上的陈群:“《垦田令》第三条明载,‘各州粮署需开仓放种,优先保障流民、佃户春耕之需,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克扣’。陛下圣旨墨迹未干,陈刺史便公然锁闭粮库,阻挠发放。莫非真以为,这兖州已非王土,而是你颍川陈氏的私产了?”
陈群面色一沉,冷笑道:“苏姑娘,你一介女流,仗着曹大将军几分赏识,便敢来我兖州指手画脚?粮政关乎一州安危,岂是儿戏!你手中这名为‘土豆’的海外奇种,谁知能否适应兖州水土?若种之不活,误了农时,致使秋收无着,这泼天的罪责,你担得起,还是曹大将军担得起?”
“能否种活,空口无凭,数据为证!”苏清鸢毫不退缩,示意吏员展开账册,“此乃并州、洛阳两地三年试种之详录。兖州土壤、气候与并州东部相近,去岁夏侯将军在边境试种此物,亩产已达两百五十斤以上,远超粟麦!此为其一。”
她又拿起另一份文书,朗声道:“此乃陈留郡王乡绅、李员外等十三位地方耆老、乡绅的联名具保书!他们愿以自家良田百顷为试点,种植土豆。并与农政署立约:若因粮种之故导致绝收,一切损失由农政署依约赔偿,与州府无干!陈刺史口口声声怕担责任,如今有乡绅自愿试点、农政署承诺包赔,您还有何顾虑?”
王乡绅被点了名,眼见躲不过,只得硬着头皮上前,对陈群躬身道:“刺史明鉴,小老儿犬子去岁在并州,确曾亲眼见得土豆丰收,穗大如拳,产量惊人。咱兖州去岁歉收,今春若再固守旧法,恐民生维艰啊……苏姑娘此法,既有成例,又有保障,实是为地方着想……”
其他几位参与了联名的乡绅也纷纷出声附和。陈群看着那份联名书,又瞥见苏清鸢手中那厚厚的试种记录,脸色阴晴不定。他未料到苏清鸢准备如此充分,不仅拿出了实证,竟还暗中说服了地方乡绅,将他“担心扰民”、“恐负皇恩”的借口一一堵死。
“纵然粮种无误,这土地整改之法,亦不可操切!”陈群强自镇定,转换话锋,“兖州世家田产,皆乃祖辈所传,合法合律。曹爽欲行那‘占田限客’之策,强行清丈,分田于流民,此乃动摇国本,激起民怨之举!本刺史已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,请求暂缓兖州整改,待陛下圣裁之前,谁敢妄动?”
“陈刺史要的圣裁,在此!”
苏清鸢声若清泉,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当众展开,“此乃上月陛下亲笔朱批,着‘兖州等处,当参照并、洛成例,克期完成土地整改,不得借故拖延,贻误农时’!陈刺史所谓的‘已上书待复’,究竟是陛下未有回复,还是您……根本就在欺瞒大众,抗旨不遵?!”
“陛下圣明!”流民中有人高喊一声,顿时群情激愤。“发放粮种!”“我们要种地!”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陈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和苏清鸢的厉声质问逼得哑口无言,脸上青红交错。众目睽睽之下,他若再强行阻拦,便是坐实了抗旨的罪名。他猛地将手中玉胆摔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,咬牙切齿道:“好!好个苏清鸢!本刺史依旨行事便是!但粮种发放,乃州府职权所在,尔等农政署,不得越俎代庖!”说罢,愤然转身入内,却在经过私兵统领身边时,递过去一个极其阴狠的眼神。
苏清鸢心知有异,立刻低声对身边吏员吩咐:“速去请夏侯将军派来的护粮队即刻到场!陈群绝不会甘心,必在粮种上做手脚!”
果不其然,半个时辰后,粮库大门重开,州府吏员开始慢吞吞地发放粮种。流民们领到手的,却是干瘪细小、甚至大半掺了沙土、隐隐散发霉味的劣种。王乡绅拿起几个一看,气得浑身发抖,冲到刚刚重新现身的陈群面前:“刺史!您看看!这都是些什么东西!这能当种子吗?这分明是要绝了大家的生路!”
陈群端坐堂上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王翁此言差矣。兖州去岁歉收,库中存种本就不佳,能挤出这些已是不易。嫌不好?那便将凭证交回来,安心等着朝廷赈济便是。”
“陈群!你欺人太甚!”
苏清鸢一声清叱,带着一队甲胄鲜明、杀气腾腾的护粮队疾步闯入。她拿起一把劣种,举到陈群眼前:“这就是你兖州粮库的‘存种’?夏侯将军早料到你会有此一招!护粮队,开仓!将我们带来的并州优质粮种,即刻发放给百姓!”
“得令!”护粮队队长一声令下,士兵们迅速上前,接管了粮种发放点。一袋袋颗粒饱满、色泽金黄的土豆种薯和玉米种子被搬出来,按照凭证有序分发。流民们捧着真正的良种,激动得热泪盈眶,纷纷朝着苏清鸢和护粮队的方向叩拜。
陈群看着这一切,脸色铁青,却不敢再发一言。夏侯霸的边军精锐,绝非他手下私兵可以抗衡。
【系统提示:“兖州整改破冰”任务完成,奖励:优质玉米种300斤,兖州乡绅支持度+20%,土地兼并风险降低10%。】
是夜,农政署临时驻地灯火通明。王乡绅带着几位乡绅来访,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:“苏姑娘,今日之事,大快人心!陈群今日颜面扫地,我等已联络了更多乡绅,愿意主动清退部分非法占田,配合整改。这是我们的联名承诺书。”
苏清鸢接过文书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:“多谢诸位深明大义。只要上下同心,兖州今年定能迎来丰收。”
与此同时,刺史府内,陈群正对着曹芳那封许以“世袭兖州刺史”的密信大发雷霆。计划彻底失败,还赔上了对粮库的控制权。他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,唤来心腹,低声道:“速去联络塞外的人,告诉司马邕,曹爽重心已转向春耕,并州粮库守备或许有机可。让他……不妨放手一搏!”
而远在并州边境,夜色笼罩下,高顺如同暗夜中的猎豹,正紧紧盯着刚刚与司马邕信使接完头的太监林全。他手中,已然握有了陈群暗中勾结塞外的最新证据。
苏清鸢推开窗,望着兖州难得的明朗星空。兖州的坚冰虽被凿开一道裂缝,但来自背后的冷箭,显然并未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