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财务科长刘科长,就拿着一份由他亲自撰写,并且有陈凡署名的《关于通过数学建模优化钢板套料,大幅降低原材料损耗的可行性报告》,敲开了厂长杨明华办公室的大门。
当杨明华看完这份报告,听完刘科长激动地复述了陈凡那番“用数学代替感觉”的理论后,他的反应,和刘科长昨天一模一样。
先是长久的沉默,而后是骤然急促的呼吸。
“好!又是一个天才般的想法!”
杨明华猛地站起,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死死盯着报告上“每年至少节省五十万”的字样,那不是数字,是金灿灿的功绩!
一个刀具卡,一百万。
一个套料优化,五十万。
陈凡这哪里是个人,这分明是一座行走的金矿!
“马上立项!”杨明华一锤定音,“成立‘套料优化项目组’,陈凡同志任组长,你,刘科长,任副组长,负责提供所有成本数据支持。下料车间全力配合!”
有了厂长最高级别的授权,事情立刻就办了起来。
陈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天。
他脑海中,后世成熟的“矩形排样算法”和“启发式算法”如同星辰大海般流淌。
他要做的,不是复制那些天书般的公式,而是将最终的结果,用这个时代最原始、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。
一天后,当陈凡拿着他亲手绘制的第一张“优化排样图”出现在下料车间时,整个车间都安静了。
那是一张巨大的牛皮纸。
上面,用不同颜色的线条,画满了各种零件的轮廓。
那不是人类能想象出的排列方式。
大的、小的、方的、圆的,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和方式,互相嵌套、穿插、甚至共享切割边。
零件与零件之间的缝隙,细如发丝。
整张图看起来,不像是一张工程图,更像是一块被蚀刻过的、充满了神秘符文的电路板。
精密,复杂,冰冷,充满了非人的数学美感。
“从今天开始,这张图,就是你们下料的唯一标准。”
陈凡将图纸挂在车间的黑板上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机器的轰鸣。
工人们围了上来,伸着脖子看,一个个都看傻了。
“我的乖乖,这……这画的是个啥玩意儿?”
“这排得也太满了!跟鬼画符似的,这让咱们怎么下刀?”
“是啊,好多地方的间距,别说火苗了,连根针都塞不进去吧?”
工人们议论纷纷,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,根本无法实现。
这时,一个身材魁梧、声音洪亮的老工人,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他叫王铁牛,下料车间公认的“一把刀”,干了三十年的下料工,技术全厂第一。凭着一双眼睛一把尺,他能把一张钢板的利用率,做到别人望尘莫及的程度。
王铁牛走到图纸前,眯着眼看了半天,然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。
“陈总指挥,您在技术科搞设计,我们佩服。可这下料的活儿,是靠手上的功夫,不是靠纸上画画。”
他蒲扇般的大手,指着图纸上一个极其刁钻的拐角。
“就说这儿,两个零件之间就留了不到三毫米的缝,您让我们怎么切割?割炬的火焰宽度都不止三毫米!一不小心,两个零件都得报废!”
“还有这儿,一个圆弧套着一个直角,这切割顺序怎么走?先割哪个?后割哪个?您这图上,可都没说!”
王铁牛的话,掷地有声,说出了所有下料工人的心声。
他们都觉得,陈凡这是在办公室里想当然,搞“瞎指挥”。
面对王铁牛的公然叫板,陈凡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就是要这样。
任何一项颠覆性的变革,都会遇到最顽固的抵抗。
而要击溃这种抵抗,光靠理论和命令是不行的。
必须用事实,用一场公开的处刑!
“王师傅,你说的很有道理。”陈凡点了点头,表示认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