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这心里头正为西侧矿坑的事儿七上八下，琢磨着该怎么既不引起怀疑，又能把消息递出去，或者至少自个儿先去瞅一眼。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，一个他怎么都没想到的人，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。
这天下午，他刚被小王和栓柱“护送”回小屋，正准备再琢磨琢磨那矿坑的地形——他之前旁听战士们闲聊时，隐约记下了点方位——就听见门外栓柱在跟人说话。
“老杨叔？您咋来了？狗蛋那孩子好些没？”
“嗯…好…好些了，多亏了…林先生。”是老杨叔那特有的、带着点沙哑和含混的声音。
林凡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。老杨叔？他来干什么？
门帘被掀开，老杨叔那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手里没提饭篮子，反而拿着个用旧布包着的长条物件。他依旧低着头，但这次，他迈进屋，站在离林凡几步远的地方，停下了。
小王和栓柱互相看了一眼，没阻拦，但也没离开，就守在门口，显然赵刚有过交代。
“老杨叔，您找我有事？”林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。
老杨叔抬起头，那双平日里死水般的眼睛里，此刻竟带着一种复杂的、近乎恳求的神色。他把手里的旧布包往前递了递，慢慢打开，里面露出的，竟然是一把算盘。算盘很旧，木框被磨得油亮，算珠也有些磨损，但保存得很完好。
“林…林先生，”老杨叔的声音干涩，“俺…俺想跟您学…学算盘。”
“学算盘？”林凡愣住了。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一个之前表现得像块石头、身上疑点重重的人，突然跑来要学算盘？这唱的哪一出？
“俺…俺认得几个字，也会点加减，”老杨叔像是怕林凡拒绝，语速快了些，但依旧低着头，不敢直视林凡的眼睛，“可…可这算盘，俺摆弄不好。狗蛋他娘身子弱，俺想着…想着多学点本事，以后…以后也好多帮衬卫生所，抵…抵药钱…”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，理由听起来倒也合乎情理，为了孩子，为了家。
但林凡心里跟明镜似的，这理由恐怕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。卫生所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，劈柴挑水打扫卫生，跟算盘打得溜不溜有半毛钱关系？老杨叔这分明是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来接近自己。
他想干什么？试探？还是…另有所图？
林凡脑子里飞快转着，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：“老杨叔您太客气了，什么学不学的，咱们互相切磋。您快请坐。”他示意老杨叔坐到炕沿另一边。
老杨叔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下了，半个屁股挨着炕沿，身体绷得紧紧的，像是随时准备逃跑。
林凡拿起那把老算盘，入手沉甸甸的，带着岁月的温润。“老杨叔，您这算盘有些年头了吧？是个老物件了。”
“嗯…”老杨叔含糊地应了一声，目光有些游离，“祖上…传下来的。”
林凡不动声色地拨弄了几下算珠，声音清脆。他开始从最基础的定位、口诀教起：“一下五去四，二下五去三…”他教得仔细，老杨叔也学得认真，或者说，表现得非常认真。
但林凡很快发现，老杨叔的“笨拙”有些刻意。比如，他手指的灵活度根本不像个初次接触算盘的人，偶尔在林凡演示时，他无意识做出的手指微动，甚至带着点熟练的影子。而且，他的眼神时不时会飘向林凡之前用来写写画画的那些旧报纸和铅笔，尤其是在林凡讲到复杂一点的进位时，他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他在观察，在寻找什么？林凡心里愈发确定。
教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林凡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，便装作随意地问道：“老杨叔，您这算盘手艺，以前就没跟人学过点？我看您这指法，有点像…南派的路子？”
老杨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，连忙摇头：“没…没有，俺就是自个儿瞎琢磨。”
林凡笑了笑，不再追问，转而叹口气：“唉，这算盘是好用，就是有时候东西一多，一杂，也容易算糊涂。就像咱团里那点家当，粮食、被服还好说，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，像前阵子缴获的那些什么五金零件、化学瓶子，往库里一放，账目要是记不清，回头要用都找不着地方，可真是麻烦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睛看似盯着算盘，余光却紧紧锁着老杨叔的反应。
果然，听到“五金零件”、“化学瓶子”这几个字，老杨叔拨弄算珠的手指猛地一顿，一颗算珠被他用力按了下去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他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，虽然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，但那一瞬间的失态，没能逃过林凡的眼睛。
有戏！林凡心中暗喜。
“是啊…是麻烦…”老杨叔的声音更低了，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听说，有些不好处理或者暂时用不上的东西，会先找个稳妥的地方存起来，免得放在库里占地方还容易丢，比如…西边那个废弃的矿坑什么的？”林凡继续若无其事地往下探，心脏却砰砰直跳。
老杨叔猛地抬起头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视林凡，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和一种林凡看不懂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，有恐惧，有警告，甚至还有一丝…哀求？他张了张嘴，嘴唇哆嗦着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，却只是飞快地摇了摇头，然后又迅速低下头，死死地盯着算盘，再也不发一言。
他那反应，分明是知道！而且，西侧矿坑这个地方，对他而言，似乎代表着极大的恐惧！
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而沉闷。只剩下算珠偶尔被无意识拨动的细微声响。
又勉强坐了一小会儿，老杨叔像是再也待不住了，他猛地站起身，对着林凡胡乱鞠了个躬：“林…林先生，今天…今天就到这儿吧，多谢您…俺…俺先走了。”说完，几乎是逃也似的，抓起他那把旧算盘，用布胡乱一包，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屋子。
林凡看着他那仓皇失措的背影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老杨叔这反应，不仅坐实了西侧矿坑有问题，更说明那里隐藏的秘密，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，以至于让老杨叔恐惧到这个地步。
他到底在怕什么？那矿坑里，除了那批丢失的物资，还有什么？
林凡的目光，落在了老杨叔刚才坐过的炕沿上。那里，似乎掉下了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东西。他凑近一看，是一颗半旧不新的、木质的小算盘珠，看样子是从老杨叔那宝贝算盘上不小心掉下来的。
林凡伸手捡起那颗算盘珠，捏在指间。珠子温润，带着老杨叔的体温。他下意识地摩挲着，忽然，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他将珠子凑到眼前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看去。
只见在那颗木质算盘珠的侧面，靠近穿绳孔的地方，似乎用极细的针尖之类的东西，刻着两个几乎肉眼难辨的、扭曲的数字——
“18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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