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,沈砚之从门槛上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动。他低头看了眼手心,那粒昨夜捏着的米还在,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白。狗剩仍靠在粮袋旁,手指紧扣麻布口沿,眼皮颤了颤,立刻睁开。
沈砚之没说话,蹲下身检查三袋米。一袋底部有裂口,米洒出小半碗,墙角还留着拖拽的痕迹。他目光扫过棚内,几个孩子蜷在草堆里未醒,但一名成年流民侧身躺着,眼睛半睁,盯着粮袋的方向。
“醒了都起来。”沈砚之声音不高,却像刀劈进冻土,“开饭前先清东西。”
众人陆续爬起,动作迟缓。沈砚之当众解开一袋米,将粮食倒入角落那只缺了耳的陶罐,哗啦一声,米粒撞击罐壁,所有人瞳孔一缩。
“每人每天半碗,我来分。”他说完,把那把横刀抽出来,轻轻插在泥地上,刀柄微微晃动,停稳。
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站起来,嗓音干哑:“凭啥你定规矩?我也抢了粮,手沾过血。”
沈砚之没看他,只伸手拨了下刀鞘,让它露出一寸寒锋。然后才抬眼:“你叫李三,对吧?昨夜你躲在树后,等别人冲上去才敢动。你手上没血,只有泥。”
那人脸色一变。
“要吃,就听令。不听令的,现在走。”沈砚之拍了拍陶罐,“这罐米够撑六天。谁想一天吃完,我可以给。”
没人动。
狗剩默默挪到他身后半步,背对着墙,面朝人群。
沈砚之收了刀,拎起空袋扎紧口子,又从腰间抽出一块破布,将陶罐盖严,用绳系牢。他转身对狗剩说:“你守这里,谁靠近罐子,喊我。”
狗剩点头,蹲下,手搭在一根粗木棍上。
沈砚之独自走出棚屋,脚踩在碎瓦上,发出脆响。村中残垣断壁,几堵土墙歪斜矗立,屋顶塌陷,灶房只剩半堵烟囱。他在倒塌的灶台后停下,发现地面有一道缝隙,边缘整齐,不像自然塌陷。
他蹲下,用刀尖撬了撬,土块松动,露出一道窄门。下面是石阶,向下延伸,潮湿气味扑面而来。
他摸出火折子,吹亮,一步步走下去。
地窖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。角落堆着四五个麻袋,布料发黑,打开一看,里面是霉烂的谷物,散发腐味。旁边扔着一把锈锄、半截犁头、一只破陶瓮。墙上挂着一张兽皮,早已被虫蛀穿。
他蹲下细看地面,发现几处鞋印,新旧交错,最浅的一道像是昨日留下。角落有烧过的灰烬,未完全熄灭,指尖触之尚存余温。
他立刻吹灭火折,悄然上行,合拢土门,用碎石和枯草掩住入口。
回到棚内,沈砚之坐在陶罐旁,不动声色。狗剩低声问:“下面有吃的吗?”
“有死人的规矩。”沈砚之说,“这地方有人待过,不止一天。他们走了,不是逃,是被逼走的。”
狗剩皱眉:“为啥?”
“粮不够,人太多。”沈砚之盯着门口,“或者,有人想独吞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争执声。一名瘦弱妇人抱着孩子哭喊,另一名壮汉正从她怀里夺回半袋米,吼道:“我儿子也饿!凭什么你们多分一碗!”
沈砚之起身走出去。那汉子叫赵大,昨夜抢粮时出过力,此刻脸涨红,手里攥着撕开的麻袋,里面漏出一把米。
“你说她多拿了?”沈砚之问。
“她说孩子小,要多吃点!”赵大指着妇人,“可我们家三个大人两天才喝一口稀的!”
沈砚之看向那妇人。她跪在地上,怀中孩子嘴唇发青,呼吸微弱。
他沉默片刻,转身走进棚子,从陶罐里舀出一碗米,加水放进锅里。生火,煮粥。火苗窜起时,所有人都盯着那口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