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将铁叉靠在石墩旁,指尖从叉柄上那道新刻的方框圆痕滑落。天刚亮,村口泥地上还留着昨夜分粮时踩出的脚印,几只瘦狗在残粥碗边争食,没人驱赶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,径直走向窝棚。
狗剩已经候在门口,手里攥着半块干饼,见他出来,低声问:“昨晚睡得如何?”
“没睡。”沈砚之走进棚内,扫了一眼众人,“都到村外洼地,有话要说。”
一刻钟后,七个人蹲在野草掩映的沟边。李三抱着一根木棍,赵大蹲在最外侧,裤腿沾着露水。
沈砚之开口:“再抢军粮,我们活不过三次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知道他们懂。第一次靠莽,第二次靠计,第三次呢?官兵不会再轻敌,也不会再只派两个追兵。
“眼下两条路。”他说,“散,各自逃命,十日内必饿死大半;留,就得找根子。”
“哪来的根子?”赵大抬头。
“张大户的坞堡。”沈砚之盯着三人,“囤粮万石,守卒不足百,每日开栅放粮车进出。我们要进那里——不是抢,是进去。”
狗剩皱眉:“怎么进?人家会收流民当护院?”
“那就让他们觉得,不收不行。”
三人沉默。
沈砚之拔出腰间短刀,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横线:“我今日去看过。”
李三一怔:“你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天未亮就动身。”他继续画,“坞堡建在丘陵口,夯土墙两丈高,四角有台,正面一门,看似难攻。但有三处破绽——”
他点向第一处:“午时换岗,东侧巡哨脱节一刻钟,无人巡视。”
第二处:“后墙排水沟宽三尺,深不过膝,外侧坡缓,可攀爬。”
第三处:“每日酉时,运粮车队入堡,随行民夫杂乱,不下三十人,穿插其间,极易混入。”
赵大摇头:“可人家又不缺人,凭什么让我们进去?直接乞食,怕是连门都不让进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去乞食。”沈砚之收刀入鞘,“我们去报信。”
“报什么信?”
“千人流寇,三日之内,夜袭坞堡。”
李三猛地抬头:“这谎太假!谁信?”
“越是假,越像真。”沈砚之冷笑,“你想想,若你是管事,听见这种消息,第一反应是什么?查证?等你派人出去,黄花菜都凉了。你只会想——万一是真的呢?”
狗剩若有所思:“所以……我们不是求收留,是送情报?”
“对。”沈砚之点头,“送情报的人,不能是乞丐,得是‘忠仆’。我要让他们觉得,我们不是来吃闲饭的,是来救他们的。”
李三仍犹豫:“万一他们不信,把我们当成探子抓起来?”
“所以只我去。”沈砚之看着三人,“带四个精干的,你们全都藏在外围。狗剩带主力伏南沟,一旦我被扣下,立刻制造混乱——往空中射火矢,敲锣打鼓,喊‘流寇来了’。他们慌了,自然顾不上审我。”
赵大咬牙:“要是你进去了,他们逼你带路剿匪呢?”
“那就给他们一个‘匪’。”沈砚之目光冷下来,“十里外有个小流民营,七八十人,不成气候。我报信时就说‘主力在西,偏师在东’,他们若要清剿,正好调开部分守军。那时你们便可趁虚而入,控制粮仓。”
狗剩眼睛一亮:“等于是借他们的手,帮我们扫外围?”
“聪明。”沈砚之拍拍他肩,“记住,我们不是贼,是‘预警者’。他们怕的是外面的千人营,信不信不重要,只要心里种下疑影就行。人一慌,判断就乱,乱了就会用我们。”
李三终于点头:“计划能成。但你得立住身份——不能像个流民,得像个人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