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将那面残破的“王”字旗卷好,交到一名护院手中。布角上倒悬眼睛状的褐渍已被掩住,只留下指尖一抹涩痕。他刚要开口,堡门外马蹄声骤起,尘土未落,两匹瘦马已撞开虚掩的栅栏冲入。
为首之人披着褪色红袍,腰间铜带磕在鞍上叮当作响。他翻身下马,一脚踹翻守门护院,手中马鞭抽地三记,声音刺耳:“谁是头领?汾阴县令张彪奉令催粮,尔等敢抗旨不遵?”
沈砚之立在血迹未干的场中,战袍未卸,袖口还沾着敌尸颈腔喷出的血点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答话,只是缓缓抬手,示意身后人退开三步。
张彪见无人回应,脸色涨红,又抽一鞭:“聋了不成?本官亲至,尔等竟敢怠慢!打开仓廪,验粮入库!”
沈砚之这才整了整衣襟,拱手行礼,动作不疾不徐:“县尊远来,一路辛苦。前夜贼寇来袭,死伤数十,粮仓遭劫,眼下人心未稳,恐难立刻凑齐数额。”
“放屁!”张彪怒喝,“流民作乱是你们的事,朝廷征粮是国事!三成余粮,少一粒都不行!”
他说完,目光扫过场中堆积的麻袋,眼中精光一闪。那些袋子虽旧,却鼓胀结实,显然并未真正受损。他冷笑着逼近一步:“你这护院头儿,倒是会哭穷。实话告诉你,这次征粮,不止三成——若想平安无事,五成留下,另备十石精米,送至县衙后宅。”
沈砚之垂目:“为何要送后宅?”
“嘿嘿。”张彪咧嘴一笑,露出黄黑牙齿,“本官替你们遮掩‘私藏抗命’的罪名,难道不该有些辛苦费?况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刺史大人近来查得紧,若说我治下有坞堡拒不纳粮,我倒霉,你们也别想活。”
沈砚之手指微动,似在默算什么。他转身招来账房,取来一本粗纸册子,翻开其中一页,指尖点着数字:“本月收成共计三百二十七石,损耗四十六石,实存二百八十一石。若缴三成,应上交八十四石;若缴五成,则为一百四十石。”
张彪盯着账册,眉头皱起:“你算得倒是清楚。”
“小人不敢欺瞒。”沈砚之轻叹,“只是交了这一百四十石,堡中老弱妇孺怕是要断炊。县尊体恤百姓,能否在刺史面前美言几句,免我等日后再遭侵扰?”
张彪闻言,脸上怒意顿消,反露笑意:“自然,自然。只要你懂事,本官自会保你太平。”
沈砚之点头称谢,语气恭敬:“那就请县尊亲自查验仓廪,以示公允。”
张彪略一迟疑,随即大步走向粮仓。两名衙役紧随其后,脚步急促。沈砚之落后半步,目光掠过墙角马厩——那里的湿泥已被清走,但刮痕仍在。
粮仓门被推开,稻谷香气扑面而来。麻袋整齐码放,顶层几袋还扎着新绳。张彪伸手抓了一把,米粒饱满干燥,毫无霉变痕迹。他嘴角抽动,回头道:“这哪像遭了劫的样子?分明是藏得好!”
沈砚之平静道:“贼人只抢走二十袋,其余皆为幸存。若非将士拼死抵抗,怕是一粒不剩。”
“哼。”张彪将米粒撒回袋中,“既然还有这么多,那就按我说的办:一百四十石,三天内送到县城西仓。外加十石精米,单独装车,送到我府上。”
沈砚之沉默片刻,终于躬身:“遵命。”
张彪得意地笑了,挥手命衙役在仓墙刻下“限期三日”四字。刀锋划过青砖,火星迸溅。一名护院看得眼红,握紧长矛欲上前,却被沈砚之抬手拦住。
“记住,”张彪临走时回头盯住沈砚之,“通匪者,斩立决。抗粮者,同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