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将掌心那抹褐渍碾进指腹，指甲缝里的污迹在灯下泛着暗红。他没再看窗外，转身走向议事厅深处，脚步沉稳，靴底压过地砖接缝时发出短促的磕响。
“狗剩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刀刃劈开凝滞的空气，“进来。”
狗剩从侧门闪身而入，肩甲未卸，腰间横刀还沾着昨夜敌尸的血垢。他站定，不问缘由，只等命令。
沈砚之走到案前，抽出一张粗纸，提笔蘸墨，刷刷写下两行字：“劣粮二十袋，陈年霉变，取自仓底第三层；细沙三成，筛净无石，混匀封口。”他将纸推给账房，“照单备料，一个时辰内送至西厢。”
账房低头扫了一眼，眉头微动：“头领，若有人查……这沙粒太新，怕露破绽。”
“那就做旧。”沈砚之冷声道，“拿扫帚扬尘，再用湿布擦袋口缝线，仿搬运磨损。外面看，必须是刚从库里搬出的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狗剩：“空袋另备二十，麻料同批，编号标记，但不必装粮。运出去时，夹在中间，顺序不能乱。”
狗剩点头：“明白，回来时换位置，留下痕迹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之嘴角一挑，“让他们以为我们老老实实交了粮，其实交的是屎。”
厅外传来脚步声，巡哨护院快步进门，抱拳禀报：“南道巡查已毕，野猪岭小路可通车马，雨后泥泞未干，走不了快骑。”
沈砚之抬手示意停下：“传令下去，运粮队明日卯时出发，路线改走南道，绕野猪岭。对外说是为了防潮——张彪那边，最爱听这种‘稳妥’理由。”
亲卫应声欲退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车队分三段。前段十车真粮，中段二十车伪粮，后段十车空袋压阵。每车插旗，标重三百斤，一粒不少。”
狗剩皱眉：“万一他派人半路截查？”
“他会查吗？”沈砚之冷笑，“昨夜他亲自验仓，见米粒饱满，数字对得上，连袋子都没拆。贪官收钱，图的是利，不是麻烦。他巴不得我们早点把粮送过去，好进他后宅那十石精米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悬挂的简易舆图前，指尖划过南道蜿蜒的路径：“但他一定会派人跟着。那个西坡脚印，就是证据。所以——”他回头盯着狗剩，“你亲自押后队，不准与县衙的人搭话，不准接任何条子，更不准开袋查验。交完就走，一句话不多说。”
狗剩咧嘴一笑：“懂了，装哑巴。”
“不是装。”沈砚之眼神一凛，“你是真不能开口。一旦说话，就会被套话。他们问你哪来的粮，你说仓里剩下的，他们就问为什么前夜遭劫还能剩下这么多——到时候，你答不上来，整个局就崩了。”
账房低声问：“那……清单呢？要不要写实？”
“写实。”沈砚之提笔重新写了一份总单，字迹工整，“三百二十七石入库，扣除损耗，实缴一百五十石，其中一百三十石为军粮，二十石为‘额外供奉’。数字清清楚楚，让他挑不出错。”
他将清单吹干，递给亲卫：“抄三份。一份随车，一份留底，另一份——”他停顿片刻，“让两个乔装的兄弟带上，往北沟方向走五里，然后烧掉。”
“烧？”亲卫一愣。
“不烧，叫人捡去就坏事了。”沈砚之道，“但他们得先被人看见拿着东西。记住，穿旧衣，背竹篓，像流民。遇到官差盘问，就说是在路边捡的，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他缓缓坐回主位，手指轻敲案角：“张彪要的是钱和粮，不是真相。只要他看到数字对得上，袋子够多，他就不会深究。可我们偏要给他一个‘深究’的机会——等他发现粮里掺沙，已经晚了。那时，他不敢声张，因为他是第一个验收却不拆袋的人。”
狗剩忍不住问：“要是他硬说是咱们藏粮造假呢？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砚之眼神骤冷，“他得拿出证据。可他的证据在哪？在他自己写的收条上，在他自己派的人亲眼看着装车的过程中。他要是敢闹，我们就把那二十个空袋拿出来，问他：‘这些袋子，是你手下亲手封的，里面原本该有粮，现在没了，去哪儿了？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