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呼吸一滞。
这块牌子……他见过。
昨日在坞堡,沈砚之亲卫挂在车队最前方的,正是这一枚!
难道这批车,是他们运粮队的一部分?
可昨日交粮清单写得明明白白,三百二十七石入库,实缴一百五十石,数字对得上。若这批车也是他们的,为何不在清单里?
他脑子乱了一瞬。
是沈砚之藏了粮,故意放这支车队出来引他上钩?
还是……他自己漏看了什么?
他死死攥着铜牌,指节发白。
沈砚之在高处看得清楚。
他轻声道:“他在犹豫。他在想,这事要是报上去,上面问‘为何昨日验收时没发现异常’,他怎么答。”
狗剩低声问:“要不要现在动手?”
“不急。”沈砚之摇头,“让他多想一会儿。想得越久,越不敢声张。他现在不是在查案,是在保官。”
张彪终于下令:“把这些车押回县衙!人也带走!”
差役应声上前,刚要动手,忽听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一骑飞驰而来,马上人高喊:“大人!紧急军情!洛阳方向有流民暴动,三千余人已逼近汾水桥!”
张彪猛地回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千真万确!县丞已命城门闭锁,令您速速回城主持!”
张彪脸色数变。
一边是眼前疑似私藏官粮的重罪线索,一边是县城即将面临的流民冲击。
他咬牙,狠狠瞪了一眼那些空车,最终挥手:“撤!先回城!”
马队调头,扬尘而去。
狗剩吐出口浊气:“差点就被他押走了。”
沈砚之却没动。
他盯着那枚被遗落的铜牌,静静躺在车辕断裂处,一半插在泥里,一半露在外面。
“他走了,但东西留下了。”他缓缓起身,“这块牌子,他会记得。也会怕。”
狗剩问:“下一步?”
“等。”沈砚之将手中窥镜收进袖中,“等他夜里睡不着,想起这牌子是谁给的;等他发现,那些‘流民’根本没人见过面孔;等他意识到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极轻,“他查的不是别人,是自己亲手盖章放行的局。”
狗剩咧嘴笑了。
沈砚之却没笑。
他望着南道尽头,那里尘土尚未落定。
片刻后,他低声下令:“派两个人,扮作赶车的,天黑前把那十辆车拉回坞堡。铜牌留下,别动。另外——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,“把这张告示贴到野猪岭路口,字要大,墨要浓。”
狗剩接过一看:
“官府通告:近日有奸民冒充流民,伪造文书,私藏粮秣,意图扰乱民生。凡举报者,赏米五斗,anonymity保密。”
他念完,一愣:“最后那词儿……咋读?”
沈砚之冷冷道: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让所有人都以为,是有人栽赃流民。”
狗剩挠头:“可咱们不就是冲着张彪来的吗?”
“是。”沈砚之盯着远方,“但现在,全汾阴都会觉得,县令大人查出了一桩大案——而真相,正埋在他不敢翻开的第一页。”
风掠过山脊,吹动一片枯叶,打着旋落在那枚铜牌上。
牌面“乙队”二字朝上,泥点溅在“南道”之上,像是被人踩过一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