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接过木匣,手指在松木边缘划过,印面朝上,六字刻痕清晰。他未多看,抬手一递,狗剩立刻上前接过,转身交予身后护卫。那方印信被郑重放入布囊,系于腰侧。
街口三通柱前,狗剩亲自将告示钉上。墨字未干,已有百姓围拢,指指点点。
“护乡尉署即日起执掌全县粮运稽查,凡私调、劣储者,一经查实,充公流放。”
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穿透人群。沈砚之立于案台之后,面前摆着三袋破口麻粮,霉斑泛黑,砂砾混杂。他亲手剖开一袋,抓起一把,扬在光下。
“这粮,本应入民口,却被藏于县令私库。”他放下米粒,扫视四周,“谁家若遇劣粮强征、官吏勒索,可来署中具名举报,查实有赏。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有人低语,有人点头,更有老农攥着空布袋,眼眶发红。
张彪站在县衙台阶上,脸色铁青。他想喝止,却张不开口——那印是他亲手交出的,那告示用的是朝廷格式,连措辞都挑不出错处。
沈砚之不看他,只对身边文书道:“今日起,每日辰时开署,午时封案,凡报粮事者,不论身份,一律接见。”
话音落,一名差役匆匆从西街跑来,跪地禀报:“赵氏坞堡管事求见,在门外候着。”
沈砚之颔首:“带他过来。”
片刻,一名皂衣中年男子被引至案前,低头拱手:“小人奉家主之命,特来问……问护乡尉新规。”
“问什么?”沈砚之端坐不动,“是来问该不该登记?还是来问粮仓要不要查?”
管事额角冒汗:“不敢。只是……只是近年收成不好,存粮不多,恐难应上官府征调。”
“我没说征调。”沈砚之翻开册子,上面赫然记着“赵氏仓廪三处,存粟三千二百石”,是王策三日前密送的情报。
他合上册子,盯着对方:“我说的是‘稽查’。你家主若清白,何惧一查?若怕查,那便不是粮,是赃。”
管事语塞。
沈砚之起身,绕过案台:“走,现在就去。”
他翻身上马,狗剩率十名护卫紧随其后。赵氏管事只得跟上。
一行人穿街过巷,直抵城西赵氏坞堡。门开半扇,赵大户亲自迎出,满脸堆笑:“沈七爷……不,护乡尉大人亲临,有何贵干?”
“例行巡查。”沈砚之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墙内粮垛,“打开东仓。”
赵大户笑容僵住:“这……未经通报,仓廪重地,不便……”
“你更不便私藏劣粮吧?”沈砚之打断,“昨夜我截下的那批霉米,火漆印与你家南仓一致。你要我现在当众拆封验看,还是自己开门?”
赵大户脸色骤变。
他知道,沈砚之手里不止有证据——还有御史台那封悬而未决的密奏。一旦被咬上“勾结县令、欺瞒朝廷”的罪名,别说粮食保不住,整个赵氏都得塌。
“开……开仓。”他颓然挥手。
门轴吱呀,东仓大门开启。沈砚之走入,指尖抹过粮袋封口,又蹲下抓起几粒谷子,捻碎嗅味。
“水分超标,已有虫蛀迹象。”他站起身,“按律,此类仓储须限期整改,逾期不治,视为隐匿劣储,可罚没三成。”
赵大户急道:“大人明鉴!此乃去年陈粮,正欲磨粉作饼,分给佃户度荒,并非有意囤积!”
“既如此,”沈砚之淡淡道,“那便‘借’五百石,用于护乡尉署备荒赈济。半月内归还。”
“借”字咬得极重。
赵大户嘴唇抖了抖,终究低头:“……遵命。”
沈砚之转身就走,留下一句话:“明日午前,我要看到粮车入城。”
离了赵氏,他又赴李氏坞堡。如法炮制,出示委任状,亮出存粮底细,再以“防乱备荒”为由,开口“借”粮四百石。李家主欲拒无词,只得应允。
两处地主低头,消息如风般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