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河滩上的草席还沾着露水。沈砚之已起身,手中木块正被小刀削成箭镞模样,刀锋划过纹理,木屑簌簌落在脚边。
狗剩疾步而来,靴底踩碎一层薄霜。
“东面三里外,有马蹄声。”他压低嗓音,“三十骑,披甲持刀,打着无旗,正往十里坡来。”
沈砚之停下刀,抬眼望向坞堡方向。那堵歪斜的墙头已有守哨探出身子,举着火把左右张望。
“不是官军。”他说。
“也不是流寇。”狗剩接话,“马步齐整,是练过的兵。”
沈砚之将木箭镞揣进怀里,站直身子:“传令甲字营,十架连弩全部带上,列阵门前空地。其余人藏墙后,能举火的都举火,能吼的都准备吼。”
狗剩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再带两面鼓,没鼓槌就用铁棍敲。”
一刻钟后,三十名甲字营精锐已在坞堡前布成半月阵型。连弩平端,箭匣满装,机括上弦时发出一连串清脆咬合声。墙后百余名新募流民蹲伏在土坎下,每人手中握着火把与破锣,只等号令。
远处尘土扬起,骑兵逼近至百步外,骤然停驻。
为首者披黑甲,跨黑马,手握长槊,眯眼打量前方阵势。他身后三十骑呈雁形展开,刀出鞘,弓在手,显然不为借道而来。
片刻,一名副骑越众而出,高声喝问:“护乡尉在此聚众持械,意欲何为?奉邻县令谕,巡境查乱,速开堡门受检!”
沈砚之缓步出列,立于阵前最前端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尔等越界入境,未通报、无符令,按汾阴新规,视同敌袭。此乃八望制式连弩,三百二十步可穿三层重甲。你可知‘一矢破喉’为何意?”
对方语塞。
沈砚之抬手示意。
一名射手单膝跪地,瞄准豪强马头前方三尺处,扣动扳机。
破空之声尖利如裂帛。
箭矢擦马鼻掠过,钉入身后土丘,深没至羽,尾部震颤不止。
战马惊嘶,连连后退,豪强险些坠鞍。
全场死寂。
沈砚之再抬手,全军齐动。十架连弩同时拉栓上箭,金属咬合声密集如雨点砸铁板。
“再进一步——”沈砚之声音陡然拔高。
全军齐吼:“万矢穿心!”
墙后鼓号轰然炸响,火光晃动,呐喊声从四面涌出,仿若千军潜伏待发。
豪强脸色骤变,目光扫过那一排泛着冷光的弩机,又看向身侧两名亲卫——他们手都在抖。
他咬牙未动。
沈砚之忽然冷笑,回头下令:“目标前方五十步,三轮齐射!覆盖射击,不留死角!”
十弩齐发。
第一轮箭雨呼啸而出,落地时激起一片烟尘,箭尖入土半尺,密如插秧。
第二轮紧随其后,落点精准压上前一轮末端,形成一条横贯地面的死亡线。
第三轮尚未发射,墙后骤然鼓声大作,数百火把从墙头跃出,流民奔走呼喝,脚步声如潮水拍岸。
豪强猛地勒马,厉声吼道:“撤!快撤!”
话音未落,调转马头便逃。
身后骑兵慌乱拨缰,阵型瞬间崩溃。有人撞上同伴,有人马失前蹄,两面绘有狼头标记的战旗被踩进泥中,无人顾及。
尘烟滚滚西去,只留下空地上十排整齐箭痕,以及钉在土丘上的那一支寒铁箭。
沈砚之站在原地未动,直到最后一匹马消失在坡后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挥手:“收弩,归位。”
狗剩立即下令,士兵迅速拆解连弩组件,装箱背负。墙后人流退散,火把熄灭,鼓声止歇,仿佛刚才的喧天声势从未存在。
半个时辰后,校场恢复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