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站在校场高台边缘，指尖划过新铸的铁箭镞刃口，寒意顺着指腹爬上来。昨夜加练的火把刚熄，灰烬还冒着细烟，三十步外的靶桩上钉着一排弩矢，深陷木中，尾羽微颤。
他没说话，只抬手一招。
狗剩立刻从兵器架取下两架连弩，快步递上。沈砚之接过后，当众拆解，零件逐一摆开，动作如刻刀雕石，精准无误。弓臂、弩机、扳发、弦槽，一一陈列于地。
“李三柱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晨风。
原赵氏护院的老兵一个激灵，出列抱拳：“在！”
“你带的组，五日之期已到。现在，当着全营的面，重装一架连弩。限时三息内完成。”
李三柱脸色一紧，低头看向地上的零件。他昨日已看沈砚之拆过三次，也带着组里人练了通宵，可真到了眼前，手还是抖了一下。
“开始。”
第一块弓臂卡进底座，第二块侧板对齐销孔，第三步穿轴……他咬牙提速，最后一枚铜钉敲入时，额头青筋跳动。
“两息半。”沈砚之淡淡道，“比昨夜快了半息。”
全场无人喧哗。新兵屏息盯着那架重新组装的连弩，仿佛多看一眼就能记住手法。
“再试齐射。”沈砚之挥手，“五人一组，三轮模拟，间隔不得超过两拍鼓点。”
号令即下，李三柱带队入场。第一轮，箭雨落地稍有参差；第二轮，七成同步；第三轮，三十步外的叠甲靶应声而裂，箭簇贯穿三层皮革，整排落地声响如闷雷滚过地面。
沈砚之点头。
狗剩立即传令：“操行簿记档——李三柱组，达标，免罚；三轮齐射误差低于三尺，记功一次，赏粮一斗，布一匹。”
李三柱没动，只是默默将腰间那把扫帚交还厨房杂役。回来时，他整了整衣甲，站回队列最前，脊背挺直。
校场另一侧，操行木牌已全部挂上营帐前的长绳。每块牌上编号清晰，背面插签记录训练表现。一名新兵踮脚去看自己的牌子，见上面插着红签，写着“夜练加时半个时辰”，嘴角忍不住扬起。旁边老兵低声教他如何清理弩机滑槽，语气竟比昨日温和许多。
沈砚之走下高台，径直来到兵器架前。所有连弩整齐排列，箭囊满配，每一架都经过擦拭保养。他抽出一支箭，查看尾羽是否翘起，弦索是否绷紧。
“今夜起，双哨制转为常例。”他对狗剩说，“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，哨位不得固定，巡逻路线随机调整。任何人擅离岗位，直接记入操行簿，三次违纪者，编入苦役组清粪挖壕。”
狗剩领命而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各队已自发组织夜间轮训。晚饭后，校场灯火再度亮起。没有鼓号催促，也没有军官呵斥，但一组接一组的士兵自行列阵演练。有人反复练习装弩速度，有人蹲在地上用炭条画射击角度，还有老兵围坐一圈，低声讨论如何应对骑兵突袭。
沈砚之立于辕门暗处，静静看着。
远处村舍已有炊烟升起，几个邻村来的流民站在营外张望。他们听说护乡队管饭、发粮、给田契，便拖家带口前来投靠。守门士兵查验身份后放行，登记姓名刻上木牌，当场分发粗布军服与半斗米。
“汾阴不能再乱。”沈砚之转身步入帅帐，“谁敢抢粮，就让他知道什么叫‘百步穿甲’。”
狗剩跟进来，低声汇报：“十里坡那边传来消息，王豪强旧部在北沟集结了六十多人，带着刀斧和麻袋，说是‘收自家旧产’。”
“旧产？”沈砚之冷笑，“他的人头还没埋进土里，就敢来讨东西？”
“要不要派队迎击？”
“不急。”沈砚之摊开地形图，手指划过野猪岭至断石桥一线，“让他们靠近。等进了射程，让李三柱带队演一次真阵。”
“可您说过，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实箭。”
“我没说要用箭。”沈砚之目光锁定地图上一处隘口，“让甲字营持弩列阵，空弦拉满，三轮虚射。我要他们听见弦响就像听见丧钟。”
狗剩咧嘴一笑，转身去传令。
天黑前，校场完成最后一次整备。所有连弩上弦待发，箭囊虽未装箭，但弩机森然，杀气逼人。各队按编号归营，宿卫提前上岗，巡逻路线错乱无序，连狗剩自己都说不清下一班哨会在哪出现。
深夜，西北方向传来马蹄轻响。
哨兵立即敲响铜锣，三长两短。
全营瞬间惊醒。士兵抓起武器，三息内已在校场列阵完毕，队列整齐，无人出声。李三柱站在前排，双手紧握连弩，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