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站在西堡广场的粮堆前,日头已爬过屋脊。狗剩带着十名护乡兵,正一斗斗地往百姓箩筐里舀粟米。队伍拉得老长,却没人说话,只听见陶勺刮过木桶的声响。
有人领了粮,攥着袋子角低头快走,不敢抬头看台上的沈砚之。几个老户缩在巷口张望,迟迟不靠前。
“还是不信。”狗剩低声说,“刚才有个婆子拿了半斗,转身就倒进沟里,说是‘祸根不能带回家’。”
沈砚之没应声,只抬手示意加量。一名兵士立刻扛来新麻袋,当众拆封,倒出金黄饱满的新粟。
“每户再加半斗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传得远,“老弱病残者优先,现领现走,不记名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。一个拄拐的老汉颤巍巍上前,兵士直接给他装了一整袋。老人愣住,眼圈瞬间红了,扑通跪下就要磕头。
沈砚之一步跃下台,亲手扶起。
“不用谢我。这是你们本该有的活路。”
这一幕落在许多人眼里。队伍开始往前挪,不再迟疑。
狗剩趁机带人砸了原立在街心的税碑。石碑上刻着“三成抽粮,违者断腿”,被两柄铁锤几下劈裂。碎石飞溅中,一块新木榜竖了起来,墨字赫然:
**三堡免税三日,擅征一粟者,斩。**
两名护乡兵持刀立于榜侧,来回巡行。百姓看了许久,终于有人小声议论:“这回……好像是真的。”
午后,沈砚之亲自带队查勘三堡状况。东堡一段土墙塌了半截,压死一头羊;北沟路上坑洼积水,行人只能踩着朽木过道;西堡最惨,连片草屋歪斜欲倒,屋顶茅草被风掀去大半。
“调五百石粮出来。”他在一处塌屋前站定,“招青壮修路补房,一人一日一升粟,当场发放,不得拖欠。”
狗剩记下数目,问:“若有人偷懒呢?”
“按工计酬,干多少拿多少。”沈砚之扫视一圈,“谁做得多,谁领得多。懒的自然拿得少,不用罚,人心自会逼他勤快。”
消息放出去不到两个时辰,就有近百人报名。沈砚之命狗剩划出修缮区,分组登记,发下工具。铁锹镐头敲进冻土的声音,第一次在这死寂多日的坞堡里响了起来。
接着是牢狱。原豪强在西堡设了私监,关着十几个汉子,罪名五花八门:欠租、顶嘴、夜里多走几步路。沈砚之亲自打开铁栅,逐个问话。
“你犯了什么?”
“回爷……我娘病了,我去邻村借米,被他们抓了说偷运粮食。”
另一个说:“我媳妇饿极了捡了颗掉地的豆子,他们把我关进来抵罚。”
沈砚之听完,下令全部释放。
“无重罪者,即刻出狱。愿修房补路的,算工领粮,戴罪立功。”
有人当场哭出声。一个瘦脸汉子跪地不起,非要认沈砚之为主。
他摇头:“我不收奴仆。你们是自由人,凭力气吃饭。”
当晚,三堡炊烟重新升起。虽不如从前热闹,但已不见白日里的死寂。
次日清晨,沈砚之巡查至西堡旧校场,见一群孩子围在粮堆旁抢食。昨日那个叫狗蛋的男孩又被推倒在地,怀里死死抱着半袋粟米,脸上沾着泥和血丝。
沈砚之走过去,蹲下身。
“还饿吗?”
男孩仰头瞪着他,不答。
“冷不冷?”他又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