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箭深陷沙土,沈砚之的手指未从沙盘上挪开。狗剩站在门边,靴底沾着湿泥,呼吸压得极低。
“北坡巡哨刚回话。”狗剩声音绷紧,“那十几个人,过了界碑就蹲在荒草里不动,像是等命令。”
沈砚之缓缓抽出手,指尖划过窑场标记边缘,又移向三堡东北角的东林旧屯。
“让他们进屯。”他说,“腾出两间空屋,灶台生火,米下锅。派老户家的王婆和李六去送粮,每人背一袋糙米,半条腌菜。”
狗剩一怔:“真给他们吃?”
“吃。”沈砚之目光没动,“但米要多淘两遍,菜要切碎了拌糠。他们若接头,必有人挑食、抱怨、偷偷藏东西——盯住谁不碰这些。”
狗剩记下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砚之抬手,“告诉王婆,进门先咳嗽两声,左手摸三次门槛。这是新暗号,只有我们的人知道。”
狗剩点头出门。
沈砚之坐回案前,抽出一张素纸,用炭笔写下三行字:
**修道南段,木料已齐,三日内须通轮车。**
**护乡尉令,各屯供役五十,违者罚粮十石。**
**夜禁照常,无牌不得越界。**
他吹干墨迹,召来传令兵:“把这告示抄五份,贴到南面五里外所有村口。再让工坊赶制二十辆独轮车,白天推到驿站南五里处堆着,晚上全拉回来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沈砚之起身,走到墙角铁柜前,打开锁扣,取出一块陶片。正是前日狗剩带回的那块,背面“井一”二字已被他用朱砂圈出。他将陶片翻转,在正面空白处刻下一横短划,不多不少,正好三道。
“三股狼烟……快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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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子时,东林旧屯。
王婆背着米袋走进西屋,屋里七个人挤在炕上,衣衫破烂,脸上却无饥色。她按规矩咳嗽两声,左手摸门槛三次,然后放下米袋,掀开锅盖。
米汤翻滚,香气四溢。
一人伸手要盛,王婆突然道:“慢着。”
那人僵住。
她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递过去:“先给领头的。”
那人犹豫片刻,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王婆眼角微跳——他喝得自然,但左手中指始终蜷着,不敢伸展。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习惯。
她没说话,转身出门。
李六在院中剁柴,见她出来,轻轻点头。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屯子,消失在夜雾中。
半个时辰后,狗剩踏入议事厅。
“接头了。”他压低嗓音,“那个领头的喝了汤,其余人动筷前都看他脸色。他还趁王婆不注意,把半块米饼塞进了袖口。”
沈砚之坐在灯下,正用小刀削一支竹签。
“袖口藏粮?”他冷笑,“流民饿极了会抢,不会藏。这是怕暴露身份,故意演戏。”
他将竹签削成两截,交到狗剩手里:“拿去交给腌菜妇人,让她明天带出去,插在‘雨’字竹签旁边。别人问起,就说‘天晴三,雨至’。”
狗剩皱眉:“不是说好只传一个信号?”
“现在要加码。”沈砚之站起身,“他们以为我们在修路,那就让他们觉得这条路非抢不可。告诉他们——南线运粮队每日三趟,三堡守军调走了大半。”
狗剩眼神一凛:“您要让他们信咱们空虚?”
“信。”沈砚之走向沙盘,“更要急。人一急,就会犯错。”
他抓起一把黄沙,撒在南官道两侧:“我在那边埋了三十架连弩,甲字营两个组,弓手四十,火油罐十二。只要他们敢进三里内,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‘修路’修到坟里。”
狗剩咧嘴:“那东林那帮人呢?还留着?”
“留。”沈砚之淡淡道,“他们是饵,也是耳。等敌军主力动身,我会让他们亲手递出最后一封‘平安无事’的情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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