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箭齐发,钉入靶墙,形成整齐方阵。
沈冲接过名册,翻开第一页,在最新名单下画下第一道红杠。狗剩刚要开口,沈砚之抬手止住。他目光落在校场北口,那里尘土未落,一名斥候正翻身下马,铠甲沾泥,步履踉跄。
“南屯线人确认。”狗剩快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“张大户旧部在渡口与一队隋兵密会,领头的是张彪。”
沈砚之手指轻叩刀柄,不动声色。校场上新兵仍在轮射,箭矢破空声接连不断。他缓缓走下点将台,靴底碾过焦土,停在狗剩身侧。
“传令。”沈砚之开口,嗓音沉稳,“五堡联防门即刻关闭,李三柱带甲字营接管东西城垣、南北哨楼,弓弩上架,火油备库。另派两队巡乡,凡有携带兵器者,暂扣不究,只记名册。”
狗剩点头欲走,又被叫住。
“你亲自带三名斥候,沿北驿道潜行至二十里外老槐坡,查证隋兵动向。记住——不许交战,不许暴露,只看人数、装备、粮车数量,再听一句闲话也行。”
狗剩领命而去。沈砚之转身回台,立于高处,视线扫过操练中的屯兵。连弩拆装已成常态,动作如出一辙,毫无滞涩。他知道,这一仗不在野战,而在人心。
夜半,狗剩归来,衣襟染霜,脸上带着冷汗。
“八百人左右,河东调来的老卒居多,押粮车十辆,但粮袋干瘪,骡马瘦骨嶙峋。”狗剩低声禀报,“夜间我在酒肆外蹲守,听见兵卒抱怨:‘无赏无粮,为何远征?’还有人醉倒街头,嚷着‘张县令许了五十石米、十两银,可将军只说平乱有功,功劳在哪?’”
沈砚之坐在灯下,手中捏着一枚铜牌,正是前日缴获的隋军腰牌。他轻轻摩挲边缘,忽然一笑。
“挑三个原隋兵出身的老卒。”他抬头,“最好是汾阴本地人,家中有田有口粮的那种。让他们换上破衣,扮作逃役流民,混进隋军后勤队列。不求见将官,只跟伙夫、运粮兵说话,提一句‘护乡尉开仓济民,降者不杀’,再问他们信不信张彪能兑现承诺。”
狗剩皱眉:“万一被识破?”
“那就死。”沈砚之语气平静,“可若成了,一个字就能裂其军心。八百人里只要三十个动摇,我们就不必放一箭。”
狗剩沉默片刻,点头退出。
次日清晨,北坡三里处升起炊烟。一座空营悄然立起,帐幕林立,旗杆高悬“沈”字大旗,火堆昼夜不熄。巡哨每隔半个时辰便擂鼓一次,声传数里。
工坊内灯火通明。数十名匠人连夜赶制告示,黄纸黑字,加盖朱印:“凡放下兵器者,可入屯训队,换粮换衣,工满三月授田半亩。”每份皆用桐油浸过,防水耐存。
沈砚之亲自验过三张,点头。
“等隋兵前锋距此十里时,让村中孩童沿路抛撒。不必强塞,只需撒在路边水沟、树根、石缝,让他们自己捡去看。”
狗剩问:“真用孩子?”
“孩子最干净。”沈砚之冷笑,“士兵看见小孩都不躲,才会弯腰捡纸。一张纸不值钱,可上面写的字,能断一支军的脊梁。”
第三日午时,斥候回报:隋兵已至北岭脚下,行军迟缓,一日仅进十五里。前锋三次派出探骑,皆被甲字营以弩阵逼退,未敢深入。
沈砚之站在点将台最高处,手握最新简报。纸上写着:“敌军士气低迷,夜间多有私语;粮车仅余三辆满载,其余皆空;昨夜两名士卒脱队,被追回后遭鞭笞,未处死。”
他将纸条折好,塞入怀中。
“传令李三柱,今夜子时,带五十精锐绕至北岭西涧,埋伏于断崖两侧。不许出击,只等敌军通过时,朝天鸣弩三轮,再点燃三堆野火,制造伏兵假象。”
“工坊加印三百份告示,今夜由巡乡队沿小路投送至敌营外围。明日辰时前,必须让每一辆粮车旁都出现至少两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