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冲抱着一摞黄纸走出工坊，晨风卷起最上面一张，边角沾了露水，在空中翻了半圈又落回地上。他弯腰捡起，指尖蹭过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——那是昨夜抄完的最后一版归附名单。五个孩子早已等在门口，每人背一小捆告示，沿北岭小路分头而去。
狗剩蹲在哨楼台阶上啃干饼，眼角余光扫见校场东侧尘烟微动。他咽下最后一口，起身拍灰，快步走向点将台。沈砚之正站在高处，手中捏着刚送来的简报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三辆粮车烧了。”狗剩低声说，“火是伙夫失手点的，可巡营的兵说，油灯倒得蹊跷。”
沈砚之没应声，只将简报递过去。纸上墨字潦草：“西涧伏击后，敌军连夜换防，主将斩两名士卒立威，现全营禁言，不许交头接耳。”
狗剩皱眉：“压得住？”
“压一时。”沈砚之冷笑，“人饿到极处，一碗霉饭都能换命，何况现在连饭都不够吃。”
他抬手一指远处山脊：“传李三柱，子时再演一遍西涧戏法。箭不必落地，火要烧得旺，脚步声得像千人奔袭。我要让他们的耳朵比眼睛更信我们有伏兵。”
狗剩点头欲走，又被叫住。
“那三个老卒呢？”
“已混进运粮队，昨夜借发粮时说了话。有个汾阴人当场摔了碗，骂张彪‘带外兵打家乡’。”
沈砚之嘴角一挑：“人心裂了缝，风一吹就塌。”
子时未到，北岭西涧已伏下五十精锐。李三柱趴在岩后，弩机上弦，火引缠腕。他眯眼盯着谷道尽头，那里黑影蠕动，隋军巡队举着灯笼来回走动。
一声尖啸破空。
三轮箭雨腾空而起，在夜幕划出赤红轨迹。紧接着，左侧山崖火堆轰然点燃，右侧传来密集踏地声，夹杂金属碰撞，仿佛铁甲骑兵正疾驰包抄。
隋营瞬间炸开。
前锋阵列慌忙列阵，长矛乱指，有人踩中同袍脚背，两人扭打倒地。押粮官怒吼整队，却压不住四起的骚动。一名士卒拽住同伴衣袖：“你听没听见？那是连弩声！三百步外就能穿甲……咱们这皮甲，顶得住几轮？”
话音未落，后营突起火光。
一辆满载粮草的车辕被掀翻，油灯砸在干柴堆上，火舌瞬间吞没三辆车。守军提桶救火，却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。主将冲出帅帐，抽出佩刀，当场砍翻一名“失职”伙夫，厉喝：“再有渎职者，同罪！”
人群死寂。
片刻后，角落里传出低语：“我们连饭都吃不上，还要替他送死？”
那声音起初微弱，随即在人群中蔓延开来。一个老兵啐了口唾沫，把发霉的米袋甩在地上：“我娘饿死在坞堡外，张彪倒带人来打护乡尉？放粮的是他，杀人的是谁？”
没人回应，但许多人默默解下了肩上的长矛。
拂晓前最暗的时刻，工坊最后一炉告示出炉。正面仍是“放下兵器，换粮换衣”，背面多了朱笔批文：“昨夜焚粮者，乃张彪私令，欲嫁祸于尔等。”
沈砚之亲手验过三张，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