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北岭校场的尘雾,张彪双膝陷在泥里,铁链从脖颈垂下,拖出一道湿痕。狗剩站在他身后,手没离刀柄,靴底碾着一段烧焦的告示残角。
沈砚之从高台走下,脚步不快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他停在张彪三步外,没说话,只对沈冲抬了下手。
沈冲立刻上前,捧着那本战功簿翻开,声音清亮:“十八坞堡归附,七姓豪强纳籍,流民有田,饥者得食——皆奉护乡尉令。”
张彪猛地抬头,嘴角抽动:“你们……竟敢当众宣读私录名册?我乃朝廷命官,汾阴县令!你这是以下犯上!”
“你是?”沈砚之冷笑,“那你叫一声‘大人’,看看有没有人应。”
张彪咬牙,喉头滚动,终于嘶吼而出:“本官在此!谁敢不跪!”
无人回应。
两侧跪降的隋兵低着头,连眼皮都没抬。风卷起一张告示贴在他背上,墨字朝天:“放下兵器,换粮换衣。”
沈砚之俯身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说你是官,可百姓认你吗?兵士听你吗?连你调来的粮车都烧在西涧,还有谁替你喊一声‘县令到’?”
张彪嘴唇颤抖,忽然挣扎着要站起,却被狗剩一脚踹回原地。
“你无权审我!”他怒吼,“我是圣旨任命的命官,你不过一介流民首领,凭什么过问政事!”
“凭这个。”沈砚之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,抖开,“昨夜截的。上面写得清楚:‘事成后分粮三成,兵马由张公节制’。你还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?调兵不是为平乱,是为劫粮自肥。你以为我不知道,你早把汾阴当自家仓廪,想搬多少搬多少?”
张彪脸色骤变,瞳孔猛缩:“你……你不能公开这封信!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沈砚之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让全城知道,他们的县令宁可饿死百姓,也要勾结外军抢粮?让他们知道,你宁愿烧掉救命口粮,也不愿开仓放赈?”
他逼近一步,压低嗓音:“你觉得,那些饿疯了的人,会怎么对你妻儿?”
张彪浑身一震,眼底闪过一丝恐惧。
沈砚之不再看他,转身就走,只留下一句话:“狗剩,把他关进旧衙偏室,饭照给,印的事,让他想通为止。”
狗剩押着张彪起身,铁链哗啦作响。张彪踉跄几步,突然停下,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:“等等!”
沈砚之没有回头。
“我交……我交印。”张彪声音发抖,双手哆嗦着探入怀中,摸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囊。他解开系绳,掏出一枚铜印——螭钮雕工粗劣,正面六字:“汾阴县令之印”。
他双膝重重砸地,双手捧起:“给你……只求别动我妻儿……别让他们挨饿……”
沈砚之这才转身,接过铜印,迎着晨光细看。印文清晰,边角无损,确是官造之物。他轻轻摩挲片刻,收入袖中。
“狗剩。”他淡淡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看好他,别让人打扰他清净。”
狗剩应声领命,押着张彪往旧衙方向去。沈砚之立在校场中央,手中袖袋微沉,指尖隔着布料触着那枚铜印的棱角。
远处县城轮廓在晨光中浮现,城门半开,守卒换岗。
沈冲抱着战功簿站在点将台下,抬头望他。
沈砚之抬起手,缓缓攥紧。
那一刻,他没有下令,也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