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贤
沈砚之的笔尖悬在“流民授田”四字上方,浓墨欲滴。他抬眼望向窗外,天际已染青白,檐下铁铃敛了声响,昨夜坠入笔洗的那滴墨,早沉在底,凝如黑石。
他合上册页,推门而出时,晨光正漫过石阶。厅外,狗剩甲胄未解,腰刀悬在身侧,金属冷光映着晨露。沈砚之只道一句:“招贤榜,今日必须贴出去。”
狗剩抱拳领命,转身的刹那,甲叶轻响。不到半刻,四队甲字营兵卒持榜而出,每队十人,分赴东西南北四门。榜文写在厚麻纸上,墨字如刀削斧凿,首行八个大字——不论出身,唯才是举,在晨风中抖得铿锵。
城门口早围了百姓,却无一人敢近。老儒生枯瘦的手刚要触到榜纸,便被身后差役拽回:“莫信!前朝也贴过这东西,最后录的全是世家子弟!”
话音未落,狗剩一脚踏上阶石,声如雷震:“榜是真是假,看行动!今日起,应征者去县衙西廊登记,记名、录籍、报才学,三日之内,主君亲阅!”
人群炸了锅。有人冷笑转身,有人踮脚观望,也有人攥着衣角,悄悄往家跑——要去写名字。
沈冲带着五名少年文书,在西巷口支起木桌。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第一个报名的是瘸腿铁匠,粗哑着嗓子说会铸弩机零件;第二个是账房先生,指尖还沾着墨痕,说精通商税算术;第三个是游方郎中,药箱晃着铜铃,说能治时疫。
一连三日,应者近百,却没一个能入沈砚之的眼。
有人拍着胸脯说“一策可安天下”,却答不出粮税如何收;有人摇头晃脑讲“仁政德化”,问他流民怎么安置,只说“当施仁心”;更有甚者,捧着丹炉说能炼长生药,被沈冲按在门外。
沈砚之在偏厅坐了一整天,面沉如水。最后一人退下后,他合上册子,对沈冲道:“再筛一遍,凡空谈无据、不涉实务的,全剔了。”
沈冲刚要走,门外忽然通报:“有布衣求见,不递名帖,只交了张纸。”
沈砚之皱眉:“拿进来。”
纸是最粗的草纸,字迹却凌厉如刀,标题只三字:《时弊六问》。
第一问:粮政验印,官吏勾结商贾造假单,怎么查?
第二问:流民授田,豪强冒名虚报户口,怎么辨?
第三问:考绩公示,属吏串通改记录,怎么制?
第四问:连弩量产,工匠偷工减料,怎么督?
第五问:新军扩编,旧部排挤新人结派系,怎么调?
第六问:新政推行,百姓不信拒不登记,怎么启?
沈砚之看完,指尖在纸角轻叩三下,声线发沉:“人呢?”
“在外候着,穿得破破烂烂,像多日没吃饱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
王策走进厅时,晨光正斜照在他身上——三十许岁,身形清瘦,布衣裂了袖口,草鞋磨穿了底,露出的脚趾沾着泥。他不跪不拜,只拱手一礼:“草民王策,汾阴人。”
沈砚之盯着他:“你这六问,句句带刺。若我让你主政此地,三月之内,先断哪件事?”
王策迎上他的目光:“断私印,立公信;废虚籍,实户口;裁冗员,养精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