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何先断私印?”
“印信乱了,政令就散了。如今县中还有旧吏私刻木印,伪造文书,不根除这个,新政就是沙上筑塔。况且,私印一日不绝,百姓就不信官府真的换了天。”
“废虚籍呢?”
“流民授田,好就好在均地。可要是有人虚报百户、冒领千亩,良民反而分不到地,那新政就成了笑话。得用实地丈量、邻里互保、按指画押三法一起上,才能得实数。”
“裁冗员?”
“您手里就一千五百兵,却有二十七名书吏、八名刑房、十二名粮曹。一人兼三职都嫌忙,哪来这么多闲人?养着他们,耗粮饷、损士气,该裁掉七成,留下的加俸禄,让他们尽心做事。”
沈砚之一言不发,良久才开口:“你知道张彪为什么败吗?”
“知道。”王策的声音很稳,“他掌权却不用民,敛财却不养士,欺弱却怕强。他以为官威是刀,其实官威是信——失信于民,刀再快,也斩不断人心离散。”
沈砚之缓缓起身,走到案前抽出一份手稿——正是昨夜写的《验印流程细则》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王策接过,扫得极快,眉头微挑:“查验—盖印—登记—放行,四步闭环,想得周密。但第三步‘登记’要是同一人做,还是有舞弊的空子。建议分设‘验人’‘录册’‘监印’三个人,互不统属,互相盯着。”
沈砚之盯着他:“你若不愿效力,我不勉强。但你说得对,信比刀重要——我想让汾阴人知道,这里说的话,都算数。”
他挥挥手,让沈冲取来五斗米、一匹帛:“送王策回家,好生护着。他明天不来,这些就是赠礼;他要是肯来,我扫榻相迎。”
王策没道谢,只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,转身走了。
两日后清晨,沈冲来报:“王策没到,他母亲病重,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”
沈砚之当即下令:“调医官,跟我去。”
城西洼地的破庐,土墙塌了半边,屋顶漏着光,风一吹,草席上的老妇就瑟缩一下。她面色灰败,呼吸微弱,医官诊完脉道:“积劳成疾,气血两亏,得吃三剂补药,静养一个月。”
沈砚之让人把药留下,又搁了五两银子。
第三日,他再去时,没带兵,没带仆,只揣着一卷文书。他坐在陋室的门槛上,把改好的《验印流程细则》递过去:“昨天你说的三分法,我加进去了。但‘监印’的人,该选谁?你有主意吗?”
王策沉默了很久,忽然起身,理了理破烂的衣衫,对着沈砚之长揖到底:“公不是要我做事,是惜我为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:“愿效犬马,共成大业。”
沈砚之伸手把他扶起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半个时辰后,王策换上了粗布深衣,跟着沈砚之回了县衙。偏厅里,茶已经泡好,沈冲捧着名册侍立,狗剩守在门外。
沈砚之坐在主位上,茶盏没动,目光落在王策脸上:“你说新政的根基在信——要立信,第一步,从哪开始?”
王策略一欠身,刚要开口——
沈冲忽然快步上前,在沈砚之耳边低语了两句。
沈砚之的眼神骤然一凛,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斜,一滴茶水坠下来,砸在案角,洇开一片深痕,像滴未干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