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公若只求自保,大可关起汾阴的门,放粮施恩,做个一方善人。”王策寸步不让,声音却稳得很,“但您召我入衙,不是为了听守成的法子。您要的是——让那些门阀,跪着跟您说话。”
沈砚之嘴角忽然勾了一下,极淡,却像冰裂了道缝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
他把炭笔递过去,指尖相触时带着点凉意:“拟一份《河东经略草案》,七日之内交我。先列三件事:第一,怎么保粮道畅通;第二,怎么防豪强串联;第三,怎么让第一批归附的人,心甘情愿替我做事。”
王策接过炭笔,没谢,只道:“还有一事,得现在定夺。”
“讲。”
“情报。”王策的神色骤然冷下来,“今日北门拦车,绝不是偶然。有人已经察觉您要外扩,故意先出手试探虚实。要是没耳目扎进敌营,将来每走一步,都跟瞎了眼似的。”
沈砚之眯起眼:“你有办法?”
“建个司,专管隐探。”王策压低声音,“不隶军府,不列官册,让亲信统领,用商队、驿夫、游医当幌子。不管是豪强密会、兵马调动,还是粮草转运,都得三日一报。另外再设个‘伪讯’渠道,故意漏假令出去,看谁动,就能辨出忠奸。”
沈砚之缓缓点头:“狗剩太显眼,用不了。沈冲年纪轻,但心思细。这事让他暗管,你在幕后调度。”
“遵命。”
沈砚之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沿着汾阴到河东的路径划过去,指腹蹭得纸边发毛。
“你说闻喜、夏县是枢纽。”他忽然问,“若我要在一个月内拿下,得多少连弩?多少粮?多少人?”
王策提笔蘸了蘸墨,在纸侧飞快算着,数字一个个跳出来,刚报完,就见沈砚之没半分犹豫:“工坊今夜加炉,赶制连弩部件。明日调三百精兵,秘密练‘三段射’。另外——传令各堡,从今天起,所有运粮车队,必须持双印放行,少一个,就当敌谍办。”
王策拱手:“属下这就去拟令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砚之却叫住他,目光扫过窗外的夜色,“你今晚不必回去了,就在偏厅歇着。明日一早,咱们接着议——怎么让那些高坐堂上的世家老爷,亲手把家谱烧了,来换一张八望准入的文书。”
王策身子一震,随即深深一揖,头低得几乎碰到案角。
烛光摇曳,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,像藏着半生的起落。
沈砚之坐回主位,手里捏着炭笔,悬在纸上,却迟迟没落下。厅外静得能听见远处巡夜的梆子声,忽然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,沈冲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主公,北门已通,粮车入城了,押车的是李三柱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,炭笔依旧悬着。
王策站在一旁,盯着舆图上的河东地界,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还低:“主公,还有一条路,能让河东归附得更快。”
沈砚之抬眼。
王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吐出的话却像冰锥:
“让百姓自己,推翻他们的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