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冲将染血的布条铺在灯下,指尖压着边缘未让其卷起。那字迹歪斜如虫爬,却看得人脊背发紧:“南线七村已有假病流传。”
沈砚之站在案前,袖口垂落,遮住了半幅地图上的河东标记。他没看布条,只问:“人呢?”
“还在内院。”沈冲低声道,“郎中说撑不过三日,若再发热,必死无疑。”
“让他活着。”沈砚之声音不高,“但不能开口。”
狗剩从门外大步进来,皮甲未解,靴底带进几粒碎石。“北沟渡口那两人,一个咳得快断气,另一个一整天没说话,只盯着校场方向看。”
“盯?”沈砚之抬眼,“怎么个盯法?”
“不是看兵,是数旗。”狗剩咧嘴,“我让人换了三次令旗颜色,他眼睛跟着转了三次。”
沈砚之冷笑:“旧族派来的,果然不全是蠢货。”
王策提笔在册子上勾了几行,抬头道:“账册副本已改完,虚增两万石存粮,连出库记录都补了三笔。只要他们能偷看到,足够让崔氏误判我们有余力扩军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砚之摇头,“光看账本,只会觉得我们富而不强。要让他们亲眼看见‘虚弱’,又不敢确认真假。”
他转身走向内室,片刻后取出一只青瓷碗。“把这个交给郎中,让他煎药时当着探子的面说——‘霉粮入仓,疫从口生,官府压着不让报’。”
王策皱眉:“他们会信?”
“旧族最怕什么?”沈砚之反问,“不是兵强马壮,是民乱失控。只要他们以为我们内部不稳,就会急着派人深查,越查,越进套。”
赵氏管事捧着《双印令》翻到户籍页,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住:“这夏县东堡上报丁口八百二十三,可我昨日听闻,他们去年遭蝗灾,实存不足六百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沈砚之端坐主位,语气平静。
“市井传言罢了。”赵氏管事讪笑,“只是好奇,为何账面多出两百余?”
“因为他们收留了流民。”沈砚之起身,推开窗,“去问问学堂门口背书的孩子,哪一个是本地土著?”
窗外孩童朗声诵读:“……亩产三十石,耗工七日,人力与料算毕,盈余十九石。”
赵氏管事脸色微变。
沈砚之合窗,袖中滑出一张纸条递向王策:“把‘三十石’改成‘十八石’,明日贴出去。我要他们觉得,我们吹牛都吹不圆。”
南门靶场尘土飞扬。狗剩一脚踹翻箭筐,废弃的箭杆滚了一地。
“看清楚!”他对东堡使者吼道,“这批箭杆是上月最后一批硬木料做的,现在没了!你们要是真归附,得等三个月才有新弩配发!”
东堡使者弯腰捡起一根断箭,指腹摩挲箭羽裂痕。“你们……弹药也不足?”
“你以为我们是铁打的?”狗剩啐了一口,“连弩一天射三千支,造一支要两天。你说够不够?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三声鼓响。三百步外,连弩阵齐发,箭雨覆盖靶区,木牌尽穿。
狗剩咧嘴一笑:“吓到了?那是空弦试机,没装破甲锥。真打仗,早打光了。”
北沟渡口,沈冲蹲在柴房门口,手里捏着半块陶片。他轻轻撬开昏迷探子的衣襟,将陶片塞回原处,又在其耳边低语:“你说的‘医甲’,我们从未听过。”
那人眼皮颤动,却没有睁眼。
沈冲起身,对守卫道:“换药时间推迟半个时辰,等他醒后再灌。”
张大户之子清晨便到了南门巡检司,手持印信,要求查验今日所有运粮车底单。
狗剩照例拦下一辆,掀开麻袋:“验吧。”
对方低头核对,忽而抬头:“上次说水泥窑每日烧三窑,今日为何只冒一股烟?”
“原料断了。”狗剩摊手,“黏土矿塌方,三天没通车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