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冲将那本小册子合上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压,转身走向主厅。烛光从廊下斜切进来,在他肩头划出一道窄影,但人未停步。
门开时,沈砚之正站在地图前,手中铜钉已挪至河东腹地三处交汇点。他没抬头,只道:“最后一份假账送出去了?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沈冲立于案侧,“赵氏管事今早亲自查验过抽屉,盯了半炷香。”
“那就烧干净。”沈砚之将铜钉拔起,掷入铁匣,“从现在起,所有伪装停止。他们再想看什么,只能靠猜。”
王策从屏风后走出,手中三张名单摊开。“百人已备齐,皆是从流民中筛出的老手,能走夜路、会藏踪、懂换装。分三队,每队三十人,另配十名驮驴,专走山脊小道。”
“不穿军服。”沈砚之逐条下令,“不用连弩,不许带八望制式兵刃。短刀、火油袋、麻绳,够用就行。沿途散播一句话——‘汾阴饿鬼已过岭,粮仓不留一粒米’。”
“代号定为‘燎原’?”王策提笔记录。
“就叫燎原。”沈砚之手指敲击地图,“清河崔氏的外仓、范阳卢氏的修渠营、博陵崔氏的运粮道,全给我点一遍。烧了就走,不留活口,也不留自己人。”
沈冲低声问:“若被围?”
“不救。”沈砚之答得干脆,“进了敌境,生死各凭天命。我们打的是乱,不是仗。”
狗剩一脚踹开兵器架,拎出三捆粗布包。“都裹成流民样,破袄烂裤,脸上抹灰。每人发两枚陶片,刻痕不同,交接时对不上就当场格杀。”
“密信点设三处。”王策补充,“一处老窑废井,一处断桥石缝,一处荒庙神龛。消息以炭条刻痕,读完即焚,不留纸。”
沈砚之点头:“明日子时出发,三队分走北岭、西涧、南坡。记住,第一把火必须同时亮起,我要他们分不清虚实,更分不清南北。”
三日后,首报抵西坞。
沈冲在晨雾中接过一枚焦边陶片,递入主厅。沈砚之展开背面,一行炭字清晰可见:“崔氏外仓焚,守卒割耳,留书‘饿鬼索粮’。”
“谁动的手?”他问。
“第三队。”沈冲答,“动手前夜,先混入庄内做短工,趁夜翻墙纵火。守卫追出,被伏于林中的两人拖入沟底,割耳后推石掩埋。”
“痕迹处理干净?”
“火场泼了石灰水,脚印全用落叶盖过。撤离路线绕了七道弯,现全员藏于废弃猎户洞。”
沈砚之嘴角微扬:“让他们查。查到越深,越信是我们内部崩了。”
第二日,范阳卢氏修渠工地暴乱。
王策将第二枚陶片放入灯焰,炭字浮现:“民夫砸棚,烧账册,喊‘卢家断粮三日’。实为我方三人煽动,借饥民之口行事。”
“可有人认出?”
“无。”王策摇头,“三人皆戴面罩,操外地口音。事后混入逃散人群,现已返程。”
第三日,博陵崔氏运粮车队翻覆于山道。
狗剩拍案大笑:“车轴被人暗中锯断七分,行至陡坡自行解体。粮袋滚落沟底,遭‘流民’哄抢。崔家派兵追击,反被引至野猪岭陷阱,折损八人。”
“陷阱是谁设的?”沈砚之问。
“第二队。”沈冲道,“他们提前两日埋伏,挖松山土,设绊索。等兵一追,顺势滚石断路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之将三枚陶片并排置于案上,“旧族现在想什么?”
“必以为我们内乱失控。”王策分析,“账目造假、军备空虚、流民四起,三者叠加,正是叛乱前兆。他们不会想到,这是主动出手。”
“那就再加一把火。”沈砚之起身,“开边寨,收逃仆。”
当夜,两座边寨木门大开。
数十名衣衫褴褛的仆役涌入,自称从崔氏、卢氏庄园逃出,言及主家克扣口粮、鞭打老弱、强征女婢为奴。沈砚之令各寨登记造册,每日供饭两餐,暂居柴房。
狗剩巡查时故意放慢脚步,让邻村探子看得真切。“这些人真是从旧族庄子跑出来的?”他高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