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鼓声余音未散,三百新军列队退场时踏地如雷。沈砚之立于高台边缘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压过断矛的粗糙触感。狗剩从侧门疾步而入,手中一卷油布包着的密信递上前,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。
“太原王氏那边来的,”他低声道,“崔弘度在清河祠堂召集七望家主议事,说‘沈氏若成势,门第即崩’。”
沈砚之没接信,只盯着校场尽头那支被磨出寒光的木矛。片刻后才开口:“他们终于肯把脸撕下来了。”
王策闻讯赶来,手中握着刚誊好的粮册副本,听罢将册子往案上一搁。“三县同日加征田赋,博陵崔氏私兵南下五百,打着巡田旗号;荥阳郑氏闭了书院,驱逐所有非嫡系学子;李神通前日以祭祖为名,暗中会晤河东五坞主。”他抬眼,“这不是防备,是围剿前奏。”
“防备?”沈砚之冷笑,“他们是怕百姓识字,怕寒门知道官能考,怕自己那点田产账本被人翻出来晒太阳。”
狗剩拳头砸向桌角:“要不先动手?趁他们还没串成一条线,挨个敲碎脑袋!”
“打蛇。”沈砚之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河东舆图,“得等它吐信。现在动,是咱们堵路;等他们先出手,才是他们拦政、欺民、违律。”
王策皱眉:“可一旦他们联合地方坞堡封锁粮道,我们虽有八望渠保产,但运粮必经夏县隘口,若遭截击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们自己断自己的路。”沈砚之走至案前,抽出一本泛黄账册,封皮无字,内页密密麻麻记着借贷流水,“张彪抄家时搜出来的,崔氏与卢氏在河东放贷,年利八成,借一石还两石半,还不起就夺田、卖丁。”
王策翻了几页,脸色渐沉:“这些钱庄账目从未入官府备案,若公之于众,柳述可依《隋律·钱货令》追索本金,薛万均可在民间揭其盘剥,赵德言更可借商路之便传遍关中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砚之抽出三份誊抄本,“第一份送薛万均,让他带人去村寨宣讲‘你们欠崔家的债,官不认’;第二份交柳述,让他以律法司名义立案稽查;第三份,你亲自派人混进赵氏商队,送到赵德言手里,附一句话——‘利尽则盟散’。”
狗剩不解:“就这么干等着?万一他们铁了心联手——”
“他们会自乱。”沈砚之手指轻点舆图,“崔氏想当盟主,卢氏不愿低头,李神通背后连着李建成,生怕惹祸上身。这种联盟,靠的是恐惧,不是信任。恐惧能聚人,也能让人互相猜忌。”
王策点头:“只要有一处松动,整个阵脚就会塌。”
“所以咱们不动刀。”沈砚之收回手,“先让百姓知道谁在吸他们的血。”
三日后,消息陆续回传。
薛万均带人冲进崔氏设在闻喜的义仓,当众烧毁三百张借据,数千流民跪地痛哭。有人当场剁断左手小指,血书“永不还崔债”。
柳述以律法司名义查封卢氏三家钱庄,勒令退还二十年内非法所得,仅一日便收缴铜钱十七万贯。范阳卢氏急派使者赴长安申辩,反被御史台扣押文书,疑涉贪腐。
最意外的是赵德言那边。他不仅将账册副本印成小报沿商道散发,还在洛阳集市雇说书人编成段子:“某高门老爷,借钱一斗,秋后要你还三石米、一头牛、外加闺女做妾——你说这像话吗?”
民间哗然。
与此同时,河东各地开始出现骚动。原本答应配合封锁粮道的三个坞堡突然变卦,拒收崔氏使者。一名小族家主甚至绑了卢氏管事送到汾阴边界,只求“别再逼我们站队”。
狗剩在地图上插下三面黑旗,咧嘴:“他们自己咬起来了。”
沈砚之站在密室窗前,窗外夜色如墨,檐下风灯晃动,映得舆图上的山川沟壑忽明忽暗。他手中捏着一封新到的情报——李神通连夜离开河东,未走官道,绕行北岭小径,行踪诡秘。
“他在怕什么?”王策问。
“怕我们把他和李建成勾结突厥的事抖出来。”沈砚之将情报丢进烛火,火苗猛地一跳,“他以为躲着,其实已经露头了。”
“要不要顺藤摸瓜?”狗剩摩拳擦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