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紫宸殿的飞檐，萧逸轩欲请旨求娶苏海棠的消息已如细雪般飘进了各宫檐角。养心殿外值房里，几个穿绯色官袍的御史正围站着，指尖捏着牙牌，话里却满是斟酌的锐利。
“三皇子殿下此举，未免失了皇家体面。”左都御史周明远将茶盏重重磕在案上，青瓷盖碗与描金托盘相撞的脆响，惊飞了窗外廊下的麻雀，“苏海棠纵有蒸糕手艺，终究是市井匠人，祖谱上连个有功名的先人都寻不出，如何配得上皇子妃的位置？”
旁边的监察御史附和着点头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金鱼袋：“可不是么？先不说门第，单说那‘金陵秀泽’铺子里，每日迎来送往的都是贩夫走卒，殿下若真将人娶进王府，往后宗室宴饮时，岂不是要被诸王笑话？”
这话像根细针，轻轻挑破了宫中人心中默认的规矩。消息传得极快，不过一个时辰，连御花园采露的宫女都在低声议论，说三皇子为了个蒸糕师傅，竟要违逆“门当户对”的祖制。
萧逸轩此刻正在文渊阁，指尖刚触到那本金陵刻本《红楼梦》的蓝布封皮，内侍监的小太监就捧着茶盏进来，眼神躲闪着不敢抬眼：“殿下，贤妃娘娘传话，让您即刻回景仁宫一趟。”
他指尖一顿，墨色的眸子沉了沉。昨夜他在御书房外徘徊半宿，终究没敢贸然惊扰父皇，只想着今日先与母妃商议，却没想到消息会走得这样快。
景仁宫的暖阁里，银丝炭烧得正旺，贤妃穿着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，手里捏着一方素色帕子，见他进来，指尖微微一颤，帕角险些落在熏笼上。
“逸轩，你可知宫外如今都在传什么？”贤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，她示意宫女退下，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轻响，“母妃不是要拦你，可你是皇子，你的婚事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萧逸轩在她对面的锦凳上坐下，目光落在案上那碟刚蒸好的莲子糕上——那是母妃知道他爱吃，特意让人照着“潇湘月桂糕”的做法改良的，只是少了莲心的清苦，多了些蜜糖的甜润。“母妃，儿臣知道您担心什么，但苏海棠并非寻常匠人。”他声音很稳，却藏着几分急切，“文渊阁秋集上，她以十二钗蒸糕串联起金陵文脉，连父皇都赞她‘匠心藏韵’，这样的女子，怎会辱没皇家？”
“可赞她的手艺是一回事，让她做皇子妃是另一回事。”贤妃将帕子按在鬓边，语气重了些，“你父皇登基前，娶的是镇国公家的女儿，你几位兄长的正妃，不是侯门小姐就是尚书之女，哪有皇子娶市井女子的先例？昨日我去给皇后请安，皇后虽没明说，却提了句‘宗室规矩不可破’，你让母妃如何替你说话？”
萧逸轩喉结动了动，竟一时语塞。他想起那日在玄武湖，苏海棠蹲在岸边采莲子，指尖沾了湖水，却笑得比岸边的菱花还亮。她曾说，蒸糕的火候最是要紧，急了会夹生，慢了会焦糊，做人做事也该如此。可如今，他连为她求一个名分，都要被“门第”二字困住。
正说着，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是贤妃的贴身嬷嬷进来回话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娘娘，刚才户部尚书家的夫人来送帖子，说起三皇子的婚事，还提了她家的嫡女，说愿意……”
“知道了，”贤妃打断她的话，眼神复杂地看向萧逸轩，“你看，这才半天功夫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婚事？逸轩，听母妃一句劝，再好好想想，别一时冲动，误了自己的前程。”
萧逸轩站起身，指尖攥得发白。他知道母妃是为他好，可他更忘不了，苏海棠在文渊阁秋集上，捧着那盘“菱舟探春糕”时，眼里的光。那是对手艺的敬畏，对文化的珍视，那样的女子，不该被“市井匠人”四个字轻易定义。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殿门口时，忽然停下脚步，声音很轻却很坚定：“母妃，儿臣不会放弃的。苏海棠值得最好的，儿臣会让所有人都明白，她配得上。”
说完，他大步走出景仁宫，晨光洒在他的身上，却没驱散他眉宇间的愁绪。禁苑里的风还在吹，那些议论声像细密的雨，落在他的心上，让他第一次觉得，这条路，比他想象中难走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