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边陲,黑石镇。
客栈后院最深处,一间偏僻厢房的门窗被厚重氈帘严密遮挡,连同呼啸的风雪与一切窥探的目光,皆被隔绝在外。银骨炭在铜盆中无声燃烧,偶尔迸出几点猩红星子,噼啪轻响,在昏黄烛火映照下,投出摇曳不定的人影,宛若房中两人深藏不露的心思。
凌烨身着一袭墨色锦袍,料子是北霆富商偏爱的暗纹缎,华贵却低调。他斜倚在铺了厚毡的胡床上,指尖反复摩挲腰间那枚旧玉佩,磐石营的信物,如今却成了他隐忍行事的无形枷锁。他抬眼望向对座之人,目光如淬冷刃,即便有意收敛,沙场淬炼出的锋锐依旧割裂空气。
吴峦端坐如钟,一身西蜀商人常见的窄袖短袍,蜀锦细密云纹在烛光下流淌着幽微光泽。他腰间佩玉质地温润,彰显身份不凡。此刻他手捧茶盏,却不饮,只以盖沿徐徐拨弄浮叶,眼底映着烛火,明灭不定。身为西蜀节度使密使,此行北上本为窥探北霆虚实,未料甫入边境便被凌烨截住,落入这进退两难的局。
“凌将军既已归顺北霆,高官厚禄,锦衣玉食,何必再与我西蜀暗通曲款?”吴峦压低嗓音打破沉寂,话中试探如细针,裹着三分恭敬,七分戒备。他搁下茶盏,双手叠放膝上,姿态恭谨,浑身肌理却绷如弓弦。
凌烨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声线沙哑低沉,在密闭室内显得格外清晰。“高官厚禄?”他重复四字,讥诮如冰,“吴使者久居蜀地,恐不知北霆朝堂之水,深可溺人。我虽领谋克虚衔,实则步步薄冰。完颜赫等守旧视我如钉,长公主萧诺敏处处设防。所谓富贵,不过悬镜之花、捞水之月。”
他微微前倾,眸中锐光骤凝:“北霆狼顾鹰视,灭虞之后,剑指何方便是昭然。唇亡齿寒之理,使者当真不明?今虞国已倾,唯你我联手,或可掣肘北霆,为各自留一线根基。”
吴峦心弦微震。凌烨所言,正中西蜀忧虑。蜀地虽险,然北霆铁骑之势日盛,节度使早已寝食难安。此行北上本就暗含寻盟之意,只是未料会与凌烨这般身份之人纠缠。
“联手?”吴峦挑眉,疑色未褪,“凌将军手握北霆兵权,若诚心合作,何以示之?”
凌烨自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包裹的图纸,平推至吴峦面前。“此乃北霆西路军布防详图,”他声沉如铁,“粮草囤积之所、兵力薄弱之处,皆在其中。若西蜀择机出兵,袭扰西路粮道,必乱其南下布局。既可削北霆之势,亦为西蜀争喘息之机。此为凌某诚意之初现。”
吴峦眼底掠过惊澜。他未料凌烨竟肯交出如此要害之物。指尖触上图纸,徐徐展开,其上标注详实精准,山川隘口、营寨粮仓,一一分明,绝非伪作。他心中戒备稍弛,仍不敢尽信:“将军如此重礼,所欲为何?”
“简单。”凌烨靠回胡床,姿态复归慵懒,语意却斩钉截铁,“我要西蜀矿产与粮草。”他顿了顿,续道,“凌某在北霆暗中蓄养私兵,急需铁矿铸械、粮秣养军。西蜀若愿相助,待北霆真对蜀地用兵之日,我必率部呼应,里外夹击,共御强敌。”
吴峦沉默,指节无意识轻叩桌面。与凌烨合作,如涉渊履冰。成,则西蜀可解危局,甚至趁势而起;败,则引火烧身,万劫不复。他抬目细察凌烨神色,却见对方容色静如深潭,眸似古井,窥不见半分波澜。
“将军诚意,吴某已见。然此事关乎国运,需禀明节度使大人定夺。”吴峦沉吟片刻,方缓声道,“不过,我可先行应允:西蜀将遣人暗中运送一批矿粮至黑石镇外山谷,以作试探之始。”
凌烨心中冷嗤,此反应早在他料算之中。“可。”他颔首,“三日后,我遣人接应。唯有一则:运粮队伍须听我调度,不得妄动,免生枝节。”
“自然。”吴峦应下,却又话锋一转,“另有一事相求。”他语气略显艰涩,“北霆近来边境增兵,西蜀压力日增,望将军能在朝堂周旋,暂缓迫压。”
凌烨暗嗤吴峦贪求,面色却平静无波:“凌某必尽力而为。然完颜赫等人对西蜀敌意已深,能否如愿,尚未可知。”他故意示弱,既予吴峦一线希望,亦为日后推诮留有余地。
二人继而细商联络之法、交接之时。凌烨提议以《金刚经》为密码底本,每字对应数位坐标,密信纵使落入敌手,亦难破解。吴峦称善,此加密手段隐蔽精妙,恰合传递机密。
密谈持续近两个时辰,窗外风雪声愈厉,穿隙而入的呜咽为室内更添肃杀。吴峦起身告辞,凌烨亲送至厢房门边。
“望将军信守诺言,你我共图大业。”吴峦立于风雪将侵的门口,回身拱手,语态凝重。
凌烨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:“吴使者宽心。凌某平生,言出必践。只要西蜀不负,凌某绝不背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