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哗啦啦的,砸在田埂上溅起一朵朵泥花。我正蹲在地里检查最后一筐?子穗呢,就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抬头一看,好家伙!御史中丞冯劫领着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冲过来,那架势活像是来抓江洋大盗的。雨水顺着他铁青的脸往下淌,眼神凶得能杀人。
姜氏!你好大的胆子!他一声怒吼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,目无大秦律法,私垦官地、擅改五谷,桩桩件件,皆是灭族之罪!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手上动作没停,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捧金灿灿的?子穗放进筐里。这穗子饱满得可爱,摸起来糙糙的,带着收获的喜悦。
慢慢直起身,雨水顺着我的发梢往下滴,在粗布衣领上晕开一圈深色。我平静地看向冯劫,心里却在疯狂吐槽:这老古董,百姓饿肚子的时候不见他来讲法,现在地里长出粮食了,他倒要来治罪了?
冯御史此言差矣。我声音清亮,在雨声中格外清晰,是农田在前,律令在后。百姓腹中空空、易子而食时,无人与他们讲规矩;如今锅里有了饭,您却要来讲法了?
说着我做了个请的手势,引着脸色愈发难看的冯劫往田边草棚走。这老家伙气得胡子都在抖,但我才不怕呢!
草棚顶上的茅草被雨水浸得透透的,滴滴答答往下漏水,像极了实验室里那个永远修不好的水龙头。掀开竹帘,一股陈年竹简混合着油纸的味道扑面而来,让我想起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室。
棚子里,一排排简牍码放得整整齐齐,边角都被摩挲得光滑了。我随手拿起几卷,如数家珍:这是播种以来的农事记录,墨迹还没干透呢;这是引水灌溉的登记,每一道刻痕都是我们深夜巡渠的见证;这是所有雇工的名册,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...
最后我展开那卷用朱砂批注的竹简,指尖轻轻划过:这是今天顶着风雨刚完成的测产结果——亩产二石四斗,比去年渭源县上报的几近绝收,高出整整八倍!
冯劫刚要发作,白圭儿已经机灵地上前一步,接过竹简朗声念起来。这孩子声音清脆洪亮,每个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:渭源农情司督耕田共计九十三亩,今日实收?谷二百二十石......
二百二十石!这个数字像块巨石砸进人群,围观的百姓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。有人激动得直跺脚,溅起一身泥点子;小孩扒在父亲肩上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;老农颤抖着手掐算,嘴里念念有词:够吃三年......够活命了......
冯劫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,雨水顺着他眉骨流进眼睛,疼得他直眯眼,却还强撑着架势。
区区百姓口粮,也敢妄称政绩!他厉声呵斥,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。
就在这时,河伯爷拎着个大食篮从人群后挤出来。掀开粗麻布的瞬间,热气呼地涌出来,混着?子特有的焦香和米甜,瞬间驱散了雨天的湿寒。
兵士们不自觉地吸着鼻子,肚子咕噜咕噜响成一片。
御史大人一路辛苦,不尝尝这区区口粮么?河伯爷憨厚地笑着,却直接把食篮递向冯劫身后的兵士,大人不吃,那我给兵爷们送去,他们淋着雨赶来,也该暖暖胃。
兵士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迟疑地接过陶碗。碗壁烫手,他们双手轮换捧着,生怕撒了。一个年轻兵士试探着扒了一口,眼睛瞬间亮了,狼吞虎咽起来:香!真他娘的香!比军营灶上的粟米饭强十倍!
这一声称赞像是点燃了火药桶,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,振臂高呼:?饭好吃!姜使君留任!声浪排山倒海,把冯劫一行人彻底淹没了。
我看着冯劫僵立在雨中的样子,心里暗爽:让你嚣张!在实实在在的米饭面前,再大的官威都是纸老虎!
当晚冯劫强行封存了所有田册,还拘押了农工头领。县衙偏厅里烛火摇曳,映得人影鬼魅似的。我当着他的面,淡定地把一份抄录的副本投进火盆。
您可以烧了这些纸,我看着腾起的火焰,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气,但您烧不掉地里长出的庄稼。这些数据,已经由六路信使分赴各地,最迟三日,朝廷必有所闻。
火光跳跃中,一旁的县令赵庸彻底崩溃了,噗通跪倒在地,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:下官有罪!下官愿如实上报......只求使君保全性命!
我亲自扶他起来,触到他手臂的战栗:你若真心悔过,明天就站上城楼,告诉全县百姓,今年他们都能吃饱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