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姑一脚踢开竹门时,江见月正用鹿皮轻轻擦拭那只盛雨的陶罐。
“先生!下游那些汉商……全跑了!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夜色,“一早撤的,灶冷了,粮仓空了,连狗都没留下一条。”
江见月的手指一顿。
陶罐边缘残留的一粒?稻种子滚落在地,沾上尘灰,再难拾起。
——她知道,这场风雨终究来了。
三天前,图录终成,抗病的?稻种子已装袋封存,只待明日登船北上,将这份沉甸甸的希望呈送咸阳。
秋分的风拂过她鬓边碎发,带着稻谷成熟的香气和南地独有的湿润,也裹挟着行囊里未竟的重量。
而此刻,那风忽然变了味——不再是丰收的甜香,而是露水打湿草木后泛起的腥气,像是大地在预警。
“有人看见他们昨夜还在和南海郡的差役密谈。”蛮姑喘息未定,“牛车走的是官道,不是回乡的小路。”
江见月眸光一闪。
那些汉商,向来如水蛭般吸附于百越各寨:低价收山货,高价卖盐铁,靠饥馑与依赖维系生计。
如今骤然撤离,还与郡府暗通,绝非寻常退场。
这是抽身,也是清场。
“加双哨,彻夜巡田。”她站起身,语调平静如深潭,“火把备足,水囊灌满。让石峒带三十个最精壮的后生,埋伏在田边暗处。”
夜至三更,万籁俱寂。
巡夜的梆子声在山谷间回荡,一声,又一声,敲破寂静。
试验田边缘,稻浪在夜风中轻摇,穗头垂首,仿佛熟睡的婴孩。
忽地,林中窸窣作响。
几条黑影如鬼魅窜出,动作迅疾,肩扛浸油麻布包,腰挂硫磺引信。
他们将易燃物层层铺展于稻丛之间,一点火星触引信,噼啪炸裂,数条火龙腾空而起!
火焰舔舐夜幕,映红半边天穹,热浪扑面而来,焦糊味刺鼻呛喉,稻秆爆裂之声如同骨骼断裂。
“铛——!铛——!”
铜锣撕裂长空。
早已潜伏的蛮姑赤脚跃上高台,奋力击锣,指尖磨破,血珠滴在铜面,发出嘶哑悲鸣。
石峒怒吼一声,领着三十名壮丁从黑暗中冲出,手持火把与削尖的竹矛。
一人追击时撞翻纵火者,对方挣扎逃脱,遗落一块皮带扣,金属环上刻有“任”字徽记,隐没于焦土之中。
火光四起,寨中灯火瞬亮。
村民提桶抱袋,踩着滚烫的泥地奔来,湿泥砸向烈焰,水汽蒸腾如雾。
有人掌心烫出水泡,有人咳出黑痰,却无一人退后。
混乱中,一个白发老妇冲破阻拦,跪倒在火场边缘,双手抢起一把烧得半焦的稻穗,死死搂在胸前,喉咙里挤出杜鹃啼血般的哭嚎:“天杀的啊……这是能救命的粮啊……”
她的哭声比烈火更灼痛人心。
远处山脊,几匹快马见势不妙,调转马头,在火光照耀下化作黑点,消失于更深的黑暗。
天明时分,火尽烟熄。
六亩边缘田毁,母本主田安然无恙。
村民望着焦黑残株,脸上写满后怕与愤怒。